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二嫂还蹲在那儿,抱着石头,像抱着一个活着的孩子。
我心里一酸,转身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村里看。
村里全是白尸。
有的在街上晃悠,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趴在尸体上啃。
我看见陈大爷家的院子里,陈大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已经变成白尸了,歪着脖子,嘴角流着黑水。
我看见陈老三家的门口,陈老三的老婆倒在血泊里,几个白尸围着她,正在分食。
我看见陈铁柱家的院子里,翠芬的尸体还躺在那儿,已经发臭了,几个白尸在旁边转悠,好像还在等什么。
烧我诊所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
那墙上写的“瘟神滚蛋”四个字,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们赶我走,说我是瘟神。
结果瘟神走了,他们全变成了白尸。
这算是报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烧了我的诊所,抢了我的药,打了我一顿,把我赶出村子。
我只知道,我现在还活着,站在村口看他们变成行尸走肉。
我只知道,陈二嫂抱着变成白尸的石头,跪在地上求我救命。
我只知道,我救不了任何人。
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在村口蹲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半山腰,陈二嫂还蹲在那儿,抱着石头。
“二嫂,”我说,“走吧。”
“去哪?”
“不知道。反正不能待在这儿。”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茫然。
“石头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埋了吧。”
“埋了?”
“他已经死了。埋在山上,好歹有个坟。”
陈二嫂抱着石头,哭了一场。
然后她站起来,跟我一起找了个地方,用手挖了一个坑,把石头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埋完石头,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陈二嫂往山上走,想找个地方过夜。
走到一个山洞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但够两个人躺下。
陈二嫂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我靠在山洞壁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毛大夫,对不起。”
“什么?”
“那天他们赶你走,我没敢说话。”她低着头,“石头还小,我怕他们连我们一起赶……”
“我知道。”我说。
“还有,你给石头开的药,他没吃。”她抬起头看我,“我怕是你带来的药有问题,没敢给他吃。就自己熬了姜汤……”
我愣了一下。
“那他怎么……”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那天晚上他就发烧了,烧得厉害。我想背他去镇上,走到半路就……”
我沉默了。
不是我的药。
不是我的针。
石头变成那样,和我没关系。
那翠芬呢?
那些来找过我的人呢?
也许,都和我没关系。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错。
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
需要一个人,让他们觉得,这一切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们选择了我。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我是外人。
我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
想着陈大爷的核桃,想着陈二嫂接生的娃,想着陈老三家的肺炎。
想着他们站在村口看我的眼神。
想着陈大牛举着锄头追我的样子。
想着那堵墙一样的人群。
想着墙上那四个字:瘟神滚蛋。
我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山林上,照在远处的山路上,照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想,从今天起,我不是毛凯了。
不是那个给村里人看病的大夫。
不是那个被我爹寄予厚望的儿子。
不是那个五行缺木的外来人。
我只是一个活着的人。
在尸白纪元里,活着的人。
陈二嫂在角落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看着她,想着那个被我埋在山上的石头。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变成一具会动的尸体,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晃悠。
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还知道冷,知道饿,知道害怕。
还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
虽然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但至少今晚,我和陈二嫂在这个山洞里,躲过了那些在外面游荡的白尸。
至少今晚,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月光慢慢移动,照到山洞里,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青冈坪。
村里人都活着,陈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陈二嫂抱着石头在喂鸡,陈老三在田里干活。
看见我,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毛大夫,来了啊。”
“毛大夫,今天给俺家娃看看,有点咳嗽。”
“毛大夫,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我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然后,梦醒了。
山洞里一片漆黑,陈二嫂还在睡着。
我侧过头,看着洞外。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几声嘶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尸白纪元之后,我以为最难的事是活着。
后来我才知道,最难的事,是活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
那天早上从山洞里醒来,我和陈二嫂开始了真正的逃亡生活。
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林子。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
晚上找个隐蔽的地方猫着,白天继续走。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离青冈坪越远越好。
走了三天,我们在一处山坳里碰见了周强。
那个救过我一次的猎人。
他浑身是血,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猎枪。
看见我们,他先是举枪对准我们,等看清是我,才慢慢放下来。
“你还没死啊。”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周强受了伤,左肩膀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大块肉,都能看见骨头了。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疼得直抽冷气,但愣是一声没吭。
“遇上白尸了?”我问。
“不是白尸。”他摇摇头,“是人。”
“人?”
“一帮畜生。”他咬着牙说,“在镇子上设卡子,见人就抢,抢完就杀。我运气不好,撞上了。”
我心里一沉。
白尸已经够可怕了,人还要互相残杀?
陈二嫂在旁边听了,脸色煞白。
周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问:“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跟我走吧。”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什么地方?”
“山里面有个护林站,以前是林业局的人用的。地势高,隐蔽,还有围墙。我在那儿躲过几天,挺安全的。”
我和陈二嫂对视一眼,点点头。
“行。”
周强撑着站起来,我把他的枪递给他。
他接过去,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们跟着周强,在山里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那个护林站。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一圈两米多高的砖墙围起来,里面有三间平房。
院子中间有个水井,房子后面堆着不少柴火。
确实是个好地方。
“怎么样?”周强问。
“太好了。”我说。
陈二嫂看着那堵墙,眼泪都下来了。
“终于……终于有个能睡觉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在护林站安顿下来。
周强负责打猎和警戒,他枪法准,经验足,是咱们三个里的主心骨。
陈二嫂负责做饭和收拾屋子,她干活麻利,把那个破旧的护林站收拾得像模像样。
我负责采药和治病,顺便也帮周强处理伤口,帮陈二嫂看看有没有累出毛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居然有点像个家的样子。
有时候周强打回一只野兔,陈二嫂就炖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汤,说着闲话。周强讲他以前在镇上的事,陈二嫂讲她在村里的事,我讲我那个小诊所的事。
说到高兴处,大家还会笑几声。
在尸白纪元里,能笑几声,已经是奢侈了。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那天周强说的那帮人。
“周哥,”有一天我问他,“你说的那帮人,是什么来头?”
周强正擦枪,听见我问,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知道。”他说,“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装备好,有枪,有车。肯定是团伙。”
“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强冷笑一声,“末世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抢东西,抢女人,抢地盘。还能干什么?”
我沉默了。
“别想那么多。”周强说,“咱们这儿偏僻,他们找不到。就算找来了,这墙也不是吃素的。我有枪,能挡一阵。”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陈二嫂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过了几天,我又出去采药。
这是我跟周强商量好的分工。
他在护林站附近警戒,我去远一点的地方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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