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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意识对话

    几天后,指挥中心旁的特别研究室内,气氛凝重而专注。沈云溪将一份新的方案报告投射在幕布上,她的眼镜片反射着微光。

    “指挥官,赵老,林医生,基于目前‘双慕晨’的最新互动情况——包括他们在暗夜森林的实际配合,以及母树意志对其‘同源双子’的认可和干预——我认为我们需要调整思路。”沈云溪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强行‘重融’风险高,且从母树的态度看,未必是唯一或最佳选择。而完全隔离,则会导致影晨的认知继续走向极端,也可能阻碍慕晨(引导者)某些能力的完整发挥。”

    她调出静室设计图和复杂的能量场模型:“我提议,在绝对可控、安全、可随时中断的环境下,尝试进行短时间的‘意识共存’或‘浅层融合’实验。目的不是让他们立刻合二为一,而是创造一个‘缓冲区’,让他们能够安全地感知对方的记忆、情绪、思维模式,增进最本质的理解。这或许比任何外部的说教或惩罚都更有效。”

    赵启明捋着胡须,沉吟道:“意识共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过程中哪个意识占据上风,压制了另一个……”

    “所以环境的可控性至关重要。”沈云溪指向设计图,“我们需要一个能完全屏蔽外部干扰、内部能量场可精细调节、并且布满了最先进生理与精神监测设备的静室。能量场的存在不是为了压制谁,而是‘润滑’和‘引导’,降低他们意识接触时的天然排斥和防御,并确保一旦任何一方出现剧烈不良反应,能立刻将两者安全剥离。”

    慕紫嫣看着那复杂的方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想起暗夜森林里,两个儿子背对背作战时那生涩却真实的默契,也想起影晨归来后死寂般的沉默。或许……这真的是打破僵局的一把钥匙?风险固然有,但比起让影晨在自我怀疑和愤怒中沉沦,或者让两个“儿子”永远处在潜在的敌对中,这个险,值得一冒。

    “需要我做什么?” 慕紫嫣最终开口,声音带着决断。

    “说服影晨自愿参与。” 沈云溪直言不讳,“慕晨(引导者)那边,以他的理性和对全局的考虑,应该能理解并配合。但影晨……他的意愿至关重要。强迫只会激起更强的防御,甚至可能破坏实验环境。”

    影晨房间外

    几天来,影晨像个幽灵一样待在房间里,不闹,不逃,甚至话都极少。送进去的食物会吃掉,但眼神总是空茫的,偶尔闪过挣扎和戾气。慕紫嫣推门进去时,他正蜷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模拟的夜空发呆。

    “影晨。” 慕紫嫣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而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影晨眼珠动了动,瞥了她一眼,又移开,没说话。

    “我知道,母树让你看到的东西,让你很难受。” 慕紫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一种陈述,“觉得自己像个‘赝品’?或者……一个被主体嫌弃的‘残次品’?”

    影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缩在房间里,自己跟自己较劲,然后永远困在这种不上不下、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的迷茫里吗?” 慕紫嫣的语气稍稍加重,“这不像你。那个敢撬锁翻墙、敢对着暗影猎豹呲牙的小混蛋,去哪了?”

    影晨猛地抬起头,瞪向她,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是恼怒。

    “激将法对我没用!” 他声音沙哑地顶回去。

    “不是激将。” 慕紫嫣摇头,“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不是去打架,而是去……真正弄清楚的机会。弄清楚你‘影晨’到底是谁,不仅仅是作为‘慕晨的某个部分’,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你到底想做什么,能成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沈博士设计了一个房间,一个能让你和地底那个‘慕晨’,在安全的情况下,短暂地‘接触’彼此意识的地方。不是融合,就是……看看对方的世界,听听对方脑子里的声音。你敢去吗?还是你怕了,怕看到的东西,更让你受不了?”

    影晨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怕?他当然怕!他怕再看到那些证明自己“非完整”的证据,怕感受到对方可能存在的怜悯或轻视。但……更怕的是永远困在这种该死的、虚无的迷茫里!像阴沟里的老鼠,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良久,影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特别静室

    静室内部比想象中更……柔和。墙壁是能吸收声音和能量的特殊材质,呈现一种让人放松的浅灰色。地面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房间两端,各有一张看起来非常舒适的高背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仔细观察,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空气中,都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光掠过,无数细小的传感器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慕晨(引导者)已经坐在了一端的椅子上,他穿着简单的便服,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地观察着房间。他对面的门打开,影晨低着头走了进来,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另一端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约五米的距离。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锁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处不在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监测波动。

    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影晨浑身不自在,像椅子上有钉子,他干脆抱着胳膊,扭着头看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就是不看对面。慕晨(引导者)则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影晨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监测屏幕外,沈云溪、慕紫嫣、林薇等人紧紧盯着数据。屏幕显示,两人的脑波频率从一开始的杂乱,开始出现非常微弱的、趋向同步的迹象,虽然还不稳定。

    静,太静了。

    终于,慕晨(引导者)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地底其实挺有意思的。”

    影晨耳朵动了动,没吭声。

    “我遇到一块会说话的黑色石头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说话老气横秋的。” 慕晨继续道,甚至带了点调侃,“还有一只叫金刚的巨猿,力气比你见过的所有堡垒守卫加起来都大,就是脑子有点直,认死理。”

    影晨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细微的“嗤”,但还是没接话。

    慕晨也不在意,仿佛自言自语:“不过也挺麻烦的,到处是没见过的生物,有些还挺凶。吃饭都得先研究能不能吃。”

    这次,影晨沉默了几秒,终于闷闷地憋出一句,声音不大:“……哦。” 顿了顿,似乎觉得太敷衍,又硬邦邦地补充,“归墟……也很烦。规矩多得要死,吃饭喝水都要算点数。还要学种蘑菇,抄那些鬼画符。”

    听到他回应,慕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蘑菇其实很有用的。沈姨用你之前‘帮忙’照顾的那种地脉菇的孢子,提纯后做成了便携式的野外净水剂,效果很好,能过滤大部分辐射尘和微生物。”

    影晨下意识地想反驳“关我屁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一把薅掉的那些蘑菇……还有沈云溪当时痛心疾首的脸。监测屏幕上,代表影晨情绪排斥的红色曲线,在慕晨提到“有用”时,轻微地向下波动了一下。

    沈云溪立刻在外面记录:“注意,对‘实用价值’和‘成果’的认可,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共同兴趣点或价值连接点。影晨并非完全否定秩序与创造,他抵触的是枯燥的过程和束缚感。”

    静室内,沈云溪开始通过控制台,极其缓慢地提升那促进共鸣与意识亲和的特制能量场强度。非常温和,如同逐渐调亮一盏灯。

    慕晨(引导者)立刻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一些地底的记忆碎片,特别是那些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片段——第一次站在大地守护者面前的敬畏与紧张;净化蚀骨藤时,感受生命能量回流时的喜悦;与黑石鸟对话,得知地心危机时的沉重;还有深夜里,独自面对篝火,对母亲、对归墟那份无法言说的思念——变得异常清晰,甚至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加“外放”,仿佛要冲破某种界限。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影晨身体猛地一僵!

    一些完全不属于他的画面和感受,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感受到)了慕晨面对古老存在的渺小感,看到了净化污染时那种专注到忘我的平静,感受到了与黑石鸟交流时对古老智慧的敬畏……还有,还有那篝火旁,一闪而过的、带着淡淡酸涩的思念。

    那思念的对象……是慕紫嫣,是归墟,是“家”。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影晨。他愕然,不解,甚至有点……莫名的烦躁。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慕晨,脱口而出,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复杂:

    “你……你在地底下,也会想……想家?” “妈妈”两个字在他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换成了更别扭的“家”。

    慕晨(引导者)似乎并不意外他能“看到”,点了点头,坦然道:“当然会。地底再广阔,再新奇,也不是‘家’。那里没有妈妈做的合成蛋白饼(虽然不太好吃),没有赵爷爷絮絮叨叨的历史课,也没有陈叔叔骂人的大嗓门。”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些反向涌来的、属于影晨的记忆碎片:被慕紫嫣训斥时憋着的那股邪火;恶作剧成功(比如差点烧了冷库)时那种小小的、扭曲的得意;还有深夜独自醒来,面对空旷房间时,那股无处排遣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委屈和孤独——那是即便在堡垒里,也无人真正理解“影晨”这个存在本身的孤独。

    慕晨(引导者)的目光柔和了些许,他看向影晨,轻声道:“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影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竖起全身的刺,声音拔高:“谁怕了?!谁在乎了?!我只是……只是讨厌被关着!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你们观察!” 他拒绝承认那些脆弱的感觉。

    然而,能量场在沈云溪的精细控制下,已经提升到了一个关键的阈值。

    嗡——!

    更汹涌、更完整、更不加修饰的记忆与情感洪流,仿佛决堤的江河,在两人之间轰然对撞、奔流!

    慕晨(引导者)清晰地“体验”到了影晨诞生那一刻——灵魂被撕裂的尖锐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片空白的茫然;感受到了影晨对纯粹力量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追逐,那是一种简单直接、想要掌控一切、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欲望;更感受到了,当母树的意志揭示真相时,影晨灵魂深处那被狠狠刺痛、仿佛存在根基都被动摇的震撼与……深入骨髓的委屈。原来我那么努力证明自己独立,到头来,连这“独立”的起点,都是一场被迫的“分离”?

    而影晨这边,则被更庞大、更沉重的信息冲刷!他更完整地感受到了慕晨(引导者)在知晓“引导者”使命时背负的压力,那不仅仅是对个人的要求,更是对一片土地、甚至对某种平衡的责任;感受到了面对岩甲地龙警告、得知地心危机可能波及所有时的深切忧虑;还有……还有那一丝始终存在的、潜藏在冷静理智之下,对于“影晨”这个分魂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责任,以及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不能让他迷失在纯粹的力量和破坏里,要带他……回家。”

    “呃啊——!”“唔——!”

    两人几乎同时痛苦地闷哼出声,猛地捂住了头!表情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不再是旁观一些记忆画面,而是真切地在“体验”对方的全部感受、情绪、甚至部分思维逻辑!强烈的代入感和信息过载带来的冲击,让他们灵魂都在震颤。

    “意识负荷过高!情绪波动峰值突破安全阈值!” 林薇在外面急声报告。

    “立刻降低能量场强度!准备温和分离程序!” 沈云溪当机立断,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静室内,那无处不在的、促进共鸣的能量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强行连接两人意识的“桥梁”被缓缓撤除。

    慕晨(引导者)和影晨几乎同时脱力般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是冷汗,眼神涣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层面的长途跋涉。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慕紫嫣和沈云溪等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担忧。

    “第一次意识接触实验,到此为止。” 沈云溪的声音带着安抚,“你们做得很好。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数据我们会详细分析。”

    影晨喘匀了气,抬起有些苍白的脸,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对面的慕晨(引导者)一眼,那眼神里有残留的震惊,有未消的痛楚,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东西。然后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有些踉跄地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静室。

    慕晨(引导者)也慢慢坐直身体,对母亲露出一个疲惫但还算稳定的微笑:“我没事,妈。就是……信息量有点大。”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好像有点用。”

    至少,他们第一次不是隔着争吵、对抗或沉默,而是真正地“看到”了对方的世界的冰山一角。那条横亘在“秩序”与“力量”、“理性”与“冲动”之间的鸿沟,似乎第一次,被投下了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