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江南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
晨起时天边便是乌云重重,至今仍未散去,完全遮住了太阳,使得整个省城都有些阴暗。
正值夏季,城中水泽颇多,暑热使得水汽往上翻涌,带来湿热之感,行走在路上,都感觉身上潮乎乎的。
荷香园中,东苑正房。
微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穿过大开的窗户,吹动书案上宣纸的边角,发出极轻的沙沙之声。
江明棠坐在窗下的书案前,背脊挺直,握着狼毫笔在纸上专心致志的落墨。
外面呼啸的风声、时不时响起的闷雷声,都好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般,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正当这时,元宝突然开口,打破了一室沉寂。
“宿主,陆远舟来了。”
江明棠眉梢微动“他来干什么?”
话音才落,门口的丫鬟便进门禀告了此事。
考虑到陆远舟的性情直率,有什么想法基本都挂在脸上,让人一看便知,江明棠也没有让元宝去查发生了何事,而是直接让丫鬟把人请了进来。
等他进了门,她笔下未停,开门见山地问道“陆小侯爷找我有事?”
陆远舟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江明棠。
她穿一件天青色的锦衣,长睫低垂,满头墨发只用素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落墨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窗外些微天光照进来,仿佛给她的脸镀了层玉色,看上去格外清美。
但这份美却并不娇弱,反而因着眉宇间的沉静,显得有些锐利。
陆远舟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莫名就想起之前修筑堤坝时,她与那些老工匠们认真探讨问题的情形。
当时的自己分不清轻重缓急,贸然上前打扰,然后就被江明棠训了一顿,把她给惹生气了。
到如今她对他的态度,远不如在江南初见时热情。
想到这点,陆远舟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江明棠,你现在是不是很忙?”
“有点。”
他语气很轻,似乎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与不自然。
“好吧,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陆远舟都能猜到了,江明棠必然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让他赶紧走,别在这里耽误她的事。
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摇了摇头“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说这话时,江明棠总算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但只是几息功夫,她的视线便挪到了桌面一角的砚台上。
“柳姐姐刚命人给我送了一方上好的歙砚,还有徽墨,但我眼下手上有别的事要忙,腾不出空来试用。”
“现磨的墨汁又快用没了,正好,你过来替我开砚,磨墨。”
陆远舟哦了一声,应下此事。
他迈步走到桌边,撩起袖口往砚台里注水,然后用开砚石条,沿着砚台边缘均匀转圈,将其磨得发润。
然后再取墨条轻研,不多时,墨香便在房中弥散开来。
只是陆远舟磨着磨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等。
开砚,研墨这种小事,该下仆来做啊。
他堂堂忠勇侯府的小侯爷,又是治水的钦差之一,这么听江明棠的话干什么?
这么一分神,陆远舟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等江明棠伸笔蘸墨时,不由皱了皱眉“还没好么?”
听见这话,他竟心中一紧,下意识回答道“马上,马上。”
然后立马加快了速度,等终于研墨好了以后,看见江明棠的笔锋蘸到新墨时,那较为满意的神色,陆远舟居然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后,他又再度暗骂了一声自己没出息,怎么老是在江明棠面前,不自觉露出唯唯诺诺之态?
陆远舟脸皮微微发烫。
他轻咳一声,试图找回自己应有的气势,再询问答案。
却不想才低头,目光落在纸面上,就被那工整沉重,力透纸背的字迹吸引了注意力。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陆远舟更是一怔。
他才发现,江明棠写的并非诗词歌赋,也不是什么经文信辞,而是江南省城暴雨灾后,各处地方的修整计划,以及防疫疏策。
每一条都列得十分仔细,条理清晰。
“一,城中堤坝已然修筑完成,按日前测试情况来看,暂且不必担忧水患,但仍需要安排军卫在各处戒备,以防雨势过大,出现紧急情况,能及时救助民众。”
“二,城内的安置区要每日清点人数,老幼病弱需格外登记关照,男女隔断分居,保障妇孺清静与安危。”
“三,暴雨之中,必有牲畜野兽丧命洪流,又正值天气炎热,尸体腐烂会带来毒气。”
“所以灾后应该安排军兵,用生石灰,艾叶,硫磺等物消杀街巷,清理淤泥,再安排医者轮值巡诊,防止疫病扩散。”
“四,等各处洪水退散,府衙要核查田亩农庄受损情况,拟请府衙根据按受灾轻重,酌情减免赋税,给予补助,收揽民心,以免引发暴动。”
“五,每日雨停空隙,要安排熟谙水利的工匠,详细勘查各处堤坝的情况,凡有渗漏、松动、冲刷严重者,当立即加固,以免二次暴雨催毁新堤。”
……
陆远舟怔怔地看着那些计划与建议,久久无法回神。
江南的雨,如今甚至都还没落下呢。
江明棠居然就已经想到了,雨后的各项应对之策?
这也太快了吧?
而且她怎么知道,江南一定会有暴雨?
万一这只是场小雨,下过便停了呢?
“陆小侯爷没看过天象吗?最近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土腥味凝重,昨夜园中蛙声不绝,十分吵闹。”
“今早廊下虫蚁爬上地面,燕子飞得极低,这些都说明水汽饱和,即将落下的必定是倾盆暴雨。”
听到江明棠平淡的话语,陆远舟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不太懂天象。”
又不由问她“你是怎么懂这些的?”
江明棠轻描淡写地说道“前些日子我与开垦荒田的农人们聊过,他们靠天吃饭,这些都是常识,多问一问自然就知道了。”
闻言,陆远舟皱了皱眉,有些自惭形秽。
身为治水钦差,他也曾巡视堤坝,与那些农人聊天,却不曾问过这些。
倒是江明棠,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一时间,陆远舟心间情绪难言。
他看向江明棠的目光,不知不觉中再度带上了钦佩,觉得自己与她相比,实在是差了太多。
再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以及那个问题,陆远舟忍不住在心中低叹。
大哥说的没错。
江明棠确实非常优秀。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若是没有婚约,他定然入不了她的眼。
他心下思绪杂乱之际,江明棠再度开口了。
“陆小侯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终于放下了笔,好奇地看着他。
“你突然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特意过来,为她研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