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离就这样,留在了江氏的祖宅里。
来复诊的老大夫说,他当初所受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才会几乎没什么力气,连下床都觉得腿脚发软,需要江明棠安排的小厮扶着才行。
并且每日服药后,他总觉得昏沉,陷在无边无际的梦中。
可醒来之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仍旧是一片空白。
这让他觉得惶恐,不安,总有种脚不沾地的轻飘感。
或许是因为江明棠是他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所以只有每日午时,江明棠来看他的时候,仲离才能感觉到一丝踏实。
自打失去记忆后,他陷入了迷茫中,几乎不怎么与人交谈。
所以每次与江明棠相处,也只是静静听着她说话。
“我命人在这附近打听了两三天了,没有哪户人家,有人受伤走丢的。”
说这话时,江明棠轻叹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帮你找到家人。”
仲离垂眸不语,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他失忆了,可头脑依旧清明。
刻在骨子里的经验告诉他,当时他应该是遭到了仇家的追杀。
从伤口可以看出,对方使得并不是寻常刀剑,而是暗器。
并且那人内劲深厚,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掌,差点震断了他的心脉。
所以,他才会这么虚弱。
据江明棠所说,当时他身上穿的是布衣。
他也看过残衣的布料,确实不算什么华贵之物。
虽然没有记忆,但仲离知道他肯定是习过武的。
再加上仇人追杀,以及暗器,布衣,还有昏迷在荒山野岭等等线索。
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个走江湖的。
当他把这些推断告诉江明棠时,她颇为赞同。
“我觉得有道理,那些话本子里写过,对江湖中人来说,打打杀杀乃是常态,结仇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便是绝世高手,都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像你这样被人追杀,重伤昏迷在路边的情况,估计多得很呢。”
江明棠说着,拍了拍他的手心,以示宽慰。
“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救了你,就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江氏在河洛很有地位,莫说平常人,就是官府也不敢得罪,所以你安心待在这里就好。”
温热触及手心的那一刻,仲离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他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
却又在瞬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仓促地低下了头。
“多谢江姑娘。”
说这话时,仲离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听小厮说,前两日他醒来之前,整个人发起了高热,境况颇为凶险。
是江姑娘及时扯开了他的衣裳,用帕子沾了冷水,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还有上身,才让他得以降温醒来的。
虽然仲离失去了记忆,但有个基本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但很显然,江姑娘似乎不在意这点。
被他近乎排斥地躲开以后,她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与惊讶,以及伤心。
这让仲离松了口气。
虽然相处不久,但这几日他也算是摸清了些江姑娘的性子。
她是个讲礼知事,又不拘小节的大家千金。
方才是为了宽慰他,才与他有接触的。
自己又何必如此敏感。
然而仲离不知道的是,方才的举动是江明棠故意为之。
根据元宝提供的资料来看,仲离本来的性格,同自幼患病的秦照野相差无几。
甚至于,他比秦照野还要沉默内敛。
秦照野虽然对外人避之不及,但与诏狱里的刑卫,还有家中人,以及男性朋友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仲离就不一样了。
他虽然不恐女,也没有病症,可自幼就被灌输报仇的思想,肩负着整个仲氏的希望。
为了加入天枢卫,年少时又受了许多非人训练。
以至于他长到如今岁数,跟家里人都说不上什么话。
脑子里全是报仇,还有作为天枢卫统领需要严格遵守的秩序。
至于朋友?
那更是根本没有。
倒是因为加入了定渊楼,在西楚有一大批仇人。
这样一个人,又跟她有血海深仇,想攻略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好在他现在失忆了,且因为救命之恩,对她心存感激。
所以江明棠当然要利用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的跟他接触,狠狠刷一刷他的好感度。
不然的话,她那两个道具就白用了。
当然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从仲离方才对自己身份的分析来看,他的头脑还是跟没失忆时,一样好用。
她要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亲近,他反而会对她心生怀疑。
所以江明棠在安抚了他一番以后,便准备离开了。
方才起身,江贵便笑着寻来通报。
“大小姐,老夫人她们的马车,刚刚已经到门口了。”
“真的?”
江明棠顿时扬起了笑,跟着江贵往前院迎人。
边走边说道:“没想到祖母他们行车这般快,我还以为会赶不上舅公的寿辰呢。”
“这几日天气好,冲毁的官道也修整结束了,不像咱们似的,遇到阴雨天,路不好走便罢了,还得改道。”
“希望到时候回京,也能是好天气。”
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声音,仲离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小厮,向他询问。
“小哥,江姑娘说的回京,是什么意思?”
小厮将其中缘由解释了一番,最后道:“等长辈寿辰结束,大小姐自然是回京都威远侯府去的。”
“威远侯府?”
仲离将这几个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江氏,还有威远侯府这几个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难道他跟侯府,还有江氏有什么渊源?
可看江明棠的模样,又并不认识他。
当真是十分奇怪。
在仲离百般想不通的时候,江明棠已经将老夫人等人迎进了宅子里。
关切地问了几句路上境况后,便把自己在路边救了个人的事告知于她。
老夫人本就信佛,从前也一直乐得捐献香油钱积德行善。
如今孙女救了人,她自然是欣慰的,夸她心地实在善良,对于仲离本人,倒是没太关注。
又过了两三日,到了老舅公生辰当天,江明棠随着老夫人一道前去贺寿。
在京中威远侯府或许算不得靠前的世族,但在河洛,江氏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她们到时,那院子里已然聚集了许多当地贵绅。
见了老夫人,众人纷纷上前拜见,话语里的恭敬不加掩饰,连带着把江明棠也奉承了一番。
又见她生得貌美,气度不凡,有与江氏交情颇深的河洛氏族,便想着打探下婚姻,意欲结亲。
老夫人在京中时,挑孙女婿连靖国公府世子,还有小郡王都看不上。
至于英国公府的嫡长子,还是愿意入赘,才能得她几分看重。
又哪里能看得上这些远离京都,比不得威远侯府的人家,当即一一回拒。
毕竟在她看来,自家孙女便是去当太子妃,那也是做得的。
长辈们提及婚事时,江明棠就在一旁。
她知晓祖母不会将她随便许人,所以只安静坐听,不曾言语。
那般清艳而又知书达礼地模样,只将席间不少未婚儿郎的心绪都收割了去,自己却浑然不觉。
及至寿辰结束,江明棠伴着老夫人回家。
方才进门,江贵便迎了上来,手中还奉着东西。
“小姐,京中来了书信,说是给您的。”
江明棠接过信,回了厢房才拆开来看。
总共四封信,前三封来自祁晏清,跟慕观澜,还有秦照野。
算算日程,这几个人分明是在她刚到河洛,就开始寄送信件了。
她将信件拆开阅读,不知不觉间便皱起了眉头。
三人的信件中,除了透露出对她的挂念之外,不约而同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那便是在她离京两日后,皇家终于宣布了在行宫身死,并且已经下葬的二皇子妃的死讯,并即刻为她办了葬礼。
然而就在葬礼举行当日,二皇子与贞贵人情难自禁,再度暗中苟合。
结果被来参仪的皇室宗亲,当面撞了个正着。
慕观澜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江明棠,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难看。”
“陛下脸都绿了,当即气的请了太医,宗亲们吓得默声跪地,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都差点笑出声。”
“最后还是咱们假正经的太子殿下,气定神闲地出来收拾残局。”
皇家颜面比什么都重要。
据祁晏清所知,皇帝当夜便命人了结贞贵人。
大概是从她嘴里得知了什么,翌日清早,贤妃就被打入冷宫,母族也被查抄。
秦照野:“隔天,裴瑞霖出来状告二皇子,为了灭口,谋害正妻。”
有他这个小舅子出来作证,朝堂上瞬间乱成了一团。
二皇子党拼尽全力为他开脱,但还是抵不过陛下的怒火。
最终他被废除身份,下了大狱。
如今二皇子倒台,昔日拥护他的世族,极有可能倒投东宫麾下。
届时储君的位置,只会坐得十分稳当,旁人根本无力撼动。
这一连串的事情,摆明是裴景衡设计好的。
怪不得当初在行宫,他不着急跟二皇子算账,原来是在这里给他挖了个天坑。
二皇子一脚踩进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对此,祁晏清在信件里狠狠阴阳怪气了一番。
“我听慕观澜那个小贱人说,当初还是你救了裴瑞霖,才让他能在此时作证,扳倒二殿下。”
“而以我对储君的了解,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向陛下提出要娶你做太子妃。”
“未来表嫂,对于这个作茧自缚的局面,你可满意否?”
“落款:表弟晏清。”
江明棠嘴角一抽,懒得理他。
有他们三个挡在京都,她跟裴景衡之间的事,还不用自个儿着急忙慌地出手。
点了烛火,将三封信件燃尽后,江明棠打开了第四封信。
寄信人颇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乃是迟鹤酒。
信不长,多数都在写济善学堂的情况,还提起另一件事。
当初他是自南向北走的,也曾在河洛停留过一阵子,资助过当地城西收养孤童的善堂。
“劳烦江小姐,可否抽空替我跟阿笙去看望一下孩子们?在下感激不尽。”
迟鹤酒并非傻子,他显然是看出来了江明棠有意把济善学堂发扬光大,所以才告知她这件事的。
除此之外,便是简短的关切之语。
“河洛之地惯来暑热湿重,万望小姐保重身体。”
江明棠知道,对于迟鹤酒这般懒散性子来说,能寄这么一封信给她,就表示她在他心里是有份量的。
那30点好感度,可不是白加的。
他既然提了城西善堂的事,她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于是翌日巳时,她便让江贵领着一道去了那里。
河洛的善堂还不如京中规整,孩子们也很可怜。
主事人是一对贫难夫妻,接过银钱后,对她千恩万谢。
得知她认识迟鹤酒时,夫妇俩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改建学堂的事。
因为需要交代的事太多,江明棠在那里多待了会,不知不觉中便已过了午时。
江氏老宅,南后院。
饮尽药汁的碗已经被撤了下去,床榻上,仲离因为药效而倍觉昏沉。
可他却在几欲入睡时,又揉了揉眼睛,狠摇了几下头,强行保持清醒,直直地望着门口处。
从他醒来后起,每日正午时分,江明棠都会来看望他的伤势,并且告诉他寻亲的情况。
一连八天,日日如此。
也只有这时候,他的内心才不会因为失去记忆,而觉得惶恐跟迷茫。
所以他不愿意睡,想见江明棠一面。
可在等待中,仲离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焦躁。
都过了申时,她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