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我们,来了。”
当这个由无数意志汇聚而成的声音,通过方舟号的扩音法阵响彻天地时,高空之上,那尊由法则与国运构筑的人皇法相,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感觉到了。
对面的那个铁疙瘩,不再是一个由单一意志驱动的死物。
它活了过来。
或者说,它承载了一个“活”的意志,一个由无数渺小的、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蝼蚁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名为“文明”的意志。
“一群乌合之众的悲鸣,也敢妄称天意?”
人皇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但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不再是唯一,不再是绝对掌控的感觉。
“舰长”并未回应他的嘲讽。
在那个由秦漠、苏曼、雷哥、扳手……以及无数方舟城居民共同构成的“超级意识体”中,一道清晰、宏大的指令,正在形成。
“协议……‘文明之光’,启动。”
“开启……所有数据端口。”
“连接……所有同胞的灵魂。”
指令下达。
方舟号,这座冰冷的钢铁城市,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颗温暖的心脏。
以它为中心,一道道无形的、由量子纠缠构筑的链接,刺破云霄,跨越山海,瞬间覆盖了整片大陆。
通过“灵网”这个早已铺设好的“神经网络”,方舟号向这片土地上所有被皇权压迫、所有渴望新生的人们,发出了最深沉的呼唤。
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一个刚刚因为“血祭令”而失去了一年寿元,头发瞬间花白的老农,正绝望地跪在田埂上。突然,他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召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映照出天边那座若隐若现的钢铁之城。
他不懂什么叫科技,也不懂什么叫反抗。
他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让那个夺走他寿命、让他颗粒无收的皇帝,下地狱。
这个念头,化作了一粒微不可见的光点,从他的眉心飞出,融入了那道无形的链接之中。
一座刚刚被战火波及的城镇里,一个失去了家园的商人,抱着妻儿的尸体,发出了无声的哭嚎。
他的恨意,化作了一粒猩红的光点,冲天而起。
一个被强征入伍,却在战场上被当做炮灰抛弃的年轻士兵,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
他不甘的怒火,化作了一粒橙黄的光点,飞向天际。
……
医生、工匠、诗人、妓女……
整个大夏皇朝境内,无数凡人,亿万生灵。
他们或许渺小,或许懦弱,或许无知。
但在这一刻,他们心中对于暴政的愤怒,对于未来的祈求,对于生存的渴望,汇聚成了同一股洪流。
亿万道或明或暗、或纯净或驳杂的光点,如同归巢的候鸟,从大陆的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入了方舟号那颗正在发出雷鸣般轰响的“大道熔炉”之中。
而在舰桥之内,这股洪流的冲击,更加具体。
苏曼的眼前,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她看到的,是无数星辰沿着优雅的轨道运行,是质能方程在宇宙的黑幕上绽放出最璀璨的烟火。她的意志,是科学的、理性的、代表着宇宙终极秩序的光。
扳手的脑海里,0和1组成的数据风暴席卷了一切。他看到了皇帝那套霸道、落后、充满漏洞的“法则代码”,然后用自己的意志,写下了一行行全新的、代表着自由与创造的指令。
雷哥的意志最为纯粹。他眼前闪过的,是方舟城里每一张熟悉的笑脸,是他誓死守护的家园。他的意志,是坚不可摧的守护之盾,是简单粗暴的愤怒之拳。
这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希望,最终都汇入了“舰长”的意识之海。
秦漠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限拔高。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全人类。
他感受到了那个老农失去亲人时的悲怆,感受到了那个商人绝望时的愤怒,感受到了那个士兵被抛弃时的不甘。
他也感受到了苏曼眼中宇宙的浩瀚,扳手代码中创造的乐趣,雷哥心中守护的温暖。
“轰——!!!!!”
方舟号的“大道熔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
那不是能量的咆哮。
那是众生的合唱!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人道洪流’!”
“警告!主炮‘净化者’能量读数……溢出!”
“系统过载!充能……百分之一千!”
方舟号顶端,那根曾经一击轰杀守门泰坦的千米主炮,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冰冷的金属外壳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由世间最纯净的水晶构成的、完全透明的炮管。
而在那透明的炮管之内,流淌的不再是蓝色的等离子体,而是一条……浓缩的文明长河。
无数的画面,在其中飞速闪烁。
有新生的婴儿在襁褓中发出第一声啼哭。
有白发苍苍的科学家,在黑板前为了一个公式而激烈争论。
有年轻的战士,在城墙上为了保卫家园而发出最后的怒吼。
有情窦初开的恋人,在月光下的私语。
有农夫在田间挥汗如雨,有工匠在炉火前敲敲打打,有诗人在酒后写下不朽的篇章……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创造与毁灭,战争与和平。
这道光,包含了这个新生文明的一切。
高空中,人皇法相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而是对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绝不认同的“道理”的恐惧。
在他的法则里,众生是蝼蚁,是柴薪,是构成他伟业的数字。
而眼前的这道光却告诉他,众生,才是伟业本身。
“妖言惑众!”
人皇发出一声怒吼,试图用自己的帝王法则,强行抹去这道刺眼的光。
“朕即是天!朕即是道!尔等……皆为虚妄!”
金色的法则之力化作铺天盖地的锁链,企图锁死那门正在发光的主炮。
然而,当锁链接触到炮管上流淌的“文明之光”时,却如同积雪遇上了烈阳,无声地消融了。
“舰长”缓缓抬起了手。
那个由亿万意志汇聚而成的声音,化作了最终的审判。
“这,是文明的重量!”
“是你视若草芥的,每一个人的愤怒!”
“人皇!”
“接下这众生的一击!”
“发射——!!!!!”
没有声音。
没有热量。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无法用任何色彩来形容的白光,从那水晶般的炮管中,一射而出。
它所过之处,空间没有破碎,时间没有扭曲。
它只是存在着,前进着。
仿佛它本身,就是宇宙中最正确的真理。
白光,瞬间穿透了人皇那万丈高的、由法则与国运构成的巨大法相。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
人皇只是静静地悬停在空中,脸上那高傲、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的恐惧。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他看到的,是自己那套由“君权神授”、“唯我独尊”构筑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内在世界,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
他那如同精密仪轨般运转的法则,被一个孩子信手的涂鸦所取代。
他那威严神圣的咏叹调,被一首粗鄙的乡间小调所淹没。
他的灵魂深处,听到了无数的声音。
那个婴儿的啼哭,在质问他生命的意义。
那个科学家的争论,在嘲笑他规则的浅薄。
那个战士的怒吼,在挑战他神性的威严。
那个恋人的私语,在瓦解他孤独的永生。
他作为“神”的根基,他作为“唯一”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被这亿万凡人的“道理”,彻底否定了。
“不……不……这不可能……”
“朕……才是对的……”
人皇的法相,开始像一个信号不良的投影,剧烈地闪烁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飞舞的、毫无意义的金色尘埃。
他的眼中,倒映着那道贯穿天地的白光。
那不是一道攻击。
那是一个新生的文明,对旧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嘹亮而决绝的……啼哭。
“噗……”
人皇法相彻底消散,露出了其中那个身穿龙袍、脸色惨白如纸的皇帝本体。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心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万米高空,无力地坠落。
神,陨落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极致的疯狂与怨毒。
他耗尽了自己最后的神魂与国运,向着皇都废墟的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咆哮。
“朕……就算是死!”
“也要拉着你们这群蝼蚁……一起陪葬!”
“以朕之血,奉献世界!”
“开启吧!那扇通往终结的门!”
随着他最后的诅咒,方舟号的舰桥内,突然响起了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尖锐、都要急促的警报声!
苏曼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她指着主屏幕上一个正在急速放大的空间异常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老板!皇都中心……空间……空间结构正在崩溃!”
“侦测到……侦测到超高维度的能量反应!”
“一个……一个‘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在皇都的正上方,那片刚刚恢复晴朗的天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的另一端,不是虚空,不是宇宙。
而是一片混沌、扭曲、充满了无法名状的恐怖与疯狂的……星空!
一颗由无数棱面构成的、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奥秘的水晶造物,正从那道裂口中,缓缓地、不可抗拒地……降临!
世界之钥!
它散发出的气息,让整艘方ot舟号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在面对自己的造物主。
而人皇那带着无尽恶意的最后诅咒,回荡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欢迎来到……真正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