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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弦谷里的‘星图’

    那只长满眼睛的手,五指抠进井底的泥土里,正在往外爬。

    每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映出井底三人的倒影——风铃抱着昏迷的林梧,冷光握着滴血的短刃。眼睛眨动时,血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落在泥土上“滋啦”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冷光没看那只手。

    他盯着风铃,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谈什么,等出去再说。那东西爬出来,我们都得死。”

    “出得去吗?”风铃咬牙,她感觉怀里的林梧体温在下降,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石头。

    “出得去。”冷光转身走向井壁,“刚才那个‘理性碎片’不是说了吗,这口井和挖出画卷的那口井是镜像。镜像的意思就是——它们是连着的。”

    他伸手在井壁上摸索。手指划过那些发着金光的星图纹路,突然在某处停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像半片月牙。

    “风铃。”他头也不回,“你的铜铃碎片,还有吗?”

    风铃一愣,下意识摸向手腕。原本挂着一对铜铃的地方空空如也——一只在林梧传讯时碎成粉末,另一只……她突然想起,在塔里共魂术发动时,她好像把最后一只铃铛塞进了林梧怀里。

    她急忙去翻林梧的衣服。内袋里,果然摸到几块冰凉的金属碎片。

    她掏出来,是铃铛残片,最大的一块正好是月牙形。

    “扔过来。”冷光说。

    风铃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碎片抛过去。冷光接住,看都没看,直接按进墙上的凹陷里。

    严丝合缝。

    井壁“嗡”地一震。

    那些金色的星图纹路突然流动起来,像活了一样从墙壁上“站”起来,在空中交织、旋转,最后凝成一道门——不是实体的门,是光的门。门里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同样是一口井的井底,但那边井壁上刻的不是星图,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走!”冷光低喝,自己先退到门边,短刃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那只越伸越长的手。

    风铃背起林梧——这男人比她想象中重,她咬紧牙关才站稳。刚迈出一步,井底泥土突然炸开!

    不是炸,是那只手的主人终于钻出来了。

    风铃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怪物。那是一团……“活着”的黑暗。勉强能看出人形,但身体表面布满了眼睛,少说有上百只。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像人眼,有的像兽瞳,有的甚至像鱼眼,全都流着血泪。更恐怖的是,这团黑暗在不停地“蠕动”——不是动作的蠕动,是身体本身在变化,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

    它没有嘴,但井底响起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往人脑子里钻的意念:

    “……饿……”

    一个字。

    却带着三百年的饥渴。

    冷光脸色一白,鼻孔里渗出两道血痕。他猛咬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些:“快!”

    风铃冲进光门。

    瞬间的失重感,像从悬崖跳下。眼前光影流转,再落地时,已经到了另一口井的井底。

    这里比刚才那口井干净得多。井壁是整块的青石,刻满了古文字——风铃认识,那是南疆风氏的密文。她小时候在家族祠堂的石碑上见过类似的。

    她放下林梧,回头看去。

    光门还开着,能看到对面井底的景象:那团黑暗已经彻底爬出来了,正在“看”着光门。上百只眼睛同时聚焦,目光穿过门,落在风铃身上。

    “关门!”风铃尖叫。

    冷光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个古怪的手印。他嘴唇快速翕动,念着什么咒文。光门开始收缩,从一人高缩到半人高,再到只剩脸盆大小——

    一只眼睛突然从门里挤出来。

    不是那怪物的眼睛,是单独的一只,后面连着一条黑色的、血管般的触须。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风铃惊恐的脸。

    冷光挥刃斩下。

    刀光闪过,眼睛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触须痉挛着缩回门内,光门“啪”地合拢,消失不见。

    井底陷入黑暗。

    只有井口透下的、血红色的天光。

    风铃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摸向林梧的颈侧——脉搏还在跳,但很微弱,像随时会停。

    “他撑不了多久。”冷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锁魂印在消耗他的生机。观测员的记忆碎片虽然被压制了,但印本身还在运转,像抽水机一样抽他的命。”

    “怎么救他?”风铃抬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冷光靠在对面井壁上,正用布擦刀。

    “两个办法。”冷光说,“第一,找到弦谷里的‘星图’,那东西能重构情力网络,也许能逆向解析锁魂印。第二……”他顿了顿,“你现在回去求学院里那些还没死透的长老,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风铃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

    “你不是大长老的备份吗?”她盯着他,“观测员的记忆里说,你是大长老留下的另一个‘保险程序’。你知道的应该比谁都多。”

    冷光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黑暗中,风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我是备份。”他承认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备份。大长老当年分魂成三份:一份守塔,一份钻‘噬墟’,还有一份——就是我——留在人间,当‘观察者’。我的任务是记录一切,但不干涉,直到出现‘关键变量’。”

    “什么是关键变量?”

    “就是计划之外的事。”冷光说,“比如,本该永不相遇的两颗情种,意外地相遇了,还产生了羁绊。比如,本该被塔困死的观测员,居然用锁魂印把记忆传给了别人。比如……”他看着风铃,“本该被共魂术彻底抹除感情的人,记忆开始回流了。”

    风铃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冷光指了指,“刚才看林梧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完全陌生,是……困惑。你在困惑为什么自己该忘记他,却还是会在意他死活。”

    风铃沉默。

    她确实在困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心里有个空洞,你知道那里该有什么,但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片虚无。可有时候,虚无里会突然闪出一点光——比如林梧昏迷前那个眼神,比如他后背伤疤的形状,比如他说“替我去弦谷看看”时声音里的疲惫。

    “记忆能回来吗?”她低声问。

    “能,也不能。”冷光站起身,走到井壁边,手指拂过那些密文,“共魂术抽走的是‘情感载体’,但情感本身像水,抽干了,还会从别的地方渗出来。只要你和他之间还有‘缘’,情感就会重新生长。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新长出来的东西,可能和原来不一样了。”冷光转过头,“你可能会恨他,可能会怕他,可能会爱他,也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同一块地,今年种麦子,明年种豆子,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风铃抱紧膝盖,没说话。

    井底安静了片刻。

    突然,林梧咳嗽起来。

    不是轻微的咳,是剧烈的、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那种。他身体弓起,嘴里涌出黑色的血——不是鲜红,是像冷光刀上那种黏稠的黑色液体。

    风铃扑过去扶他,手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被烫得缩了回来。

    太烫了。

    像烧红的炭。

    “锁魂印在反噬。”冷光快步走过来,蹲下查看林梧的情况,“观测员的记忆碎片虽然被压制,但碎片里带着‘噬墟’的污染。现在污染发作了,在烧他的魂魄。”

    “怎么办?”

    “放血。”冷光说得干脆,“把污染的血放出来,能缓一时。但放多了他会死。”

    他边说边撕开林梧左臂的袖子。小臂上,锁魂印的银色纹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发炎的血管,正顺着胳膊往心脏方向蔓延。

    冷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

    “按着他。”他说。

    风铃死死按住林梧的肩膀。冷光下针极快,三根银针分别扎进林梧的肘窝、手腕和虎口。针入肉的瞬间,林梧身体猛地一弹,眼睛睁开了。

    但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痛苦。

    黑色的血从三根银针扎入的地方涌出来,不是流,是喷,像三股小喷泉。血落在井底青石上,腐蚀出更深的坑洞,还冒着刺鼻的白烟。

    “够了吗?”风铃声音发颤,她感觉林梧的体温在下降,从滚烫变成冰凉。

    “不够。”冷光盯着那些黑血,“污染已经渗进心脉了。除非……”

    他话没说完,突然抬头看向井壁上的密文。

    那些文字在发光。

    不是他们带来的光,是文字本身在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流,顺着井壁流淌下来,流向林梧。

    光流碰到林梧身体的瞬间,黑色血液的喷涌速度明显减缓。锁魂印的暗红色纹路开始褪色,变回银白,但银白里透着淡淡的金色——是刚才那个“理性碎片”留下的光。

    林梧的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平稳下来。

    井壁上的光慢慢熄灭。

    “这是……”风铃愣住了。

    “风氏的血脉共鸣。”冷光收起银针,“这口井是风氏的先祖建的,刻的是祖训和传承密文。你身上流着风氏的血,刚才情绪激动,无意中激活了井壁的防护机制——它在保护你关心的人。”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看来,这口井不只是镜像井那么简单。它可能是风氏祖先当年为了应对‘噬墟’准备的避难所,或者……通道。”

    “通道去哪?”

    冷光没回答,而是走到井壁某处,手掌按上去。密文再次亮起,这次不是全亮,只有一小片区域发光。光勾勒出一幅简图:一口井,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门。

    门的样子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门,是漩涡状的,漩涡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凹槽。

    和冷光刚才塞铃铛碎片的凹槽一模一样。

    “入口。”冷光说,“弦谷的入口,就在这口井的下面。”

    风铃看向井底地面。青石铺得很平整,看不出哪里有阶梯。

    “怎么打开?”

    “需要两个情种的血。”冷光看向她,又看向昏迷的林梧,“但现在林梧失血过多,再放血就真死了。所以……”

    他停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风铃警惕地问。

    “血髓丹。”冷光说,“用我的血髓混合三十七种灵药炼的,能吊命,能补血,但副作用很大——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他会像提线木偶一样,受我的意念影响。我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风铃盯着那粒药丸:“你想控制他?”

    “我想救他。”冷光把药丸递过来,“选吧。要么让他现在死,要么让他吃下去,我们开门去弦谷找真正的解决办法。到了弦谷,副作用自然有办法解。”

    井外传来轰鸣声。

    不是打雷,是建筑倒塌的声音,还夹杂着隐约的惨叫。黑雾正在吞掉整个学院,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风铃看着林梧苍白的脸。

    她伸出手,接过药丸。

    手指碰到药丸的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回流,是某种预兆: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星图中央,林梧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连着一条血色的线。线的另一端,握在冷光手里。

    冷光在笑。

    笑容很冷。

    画面一闪即逝。

    风铃手一抖,药丸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冷光问。

    “……没什么。”风铃咬牙,捏开林梧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

    三息之后,林梧的呼吸明显有力起来。五息之后,他眼皮颤动。十息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清明的。

    他看向风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转头,看向冷光。

    眼神从困惑,到茫然,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毫无情绪的平静。

    “起来。”冷光说。

    林梧就真的坐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像根本没受过伤。

    “走两步。”

    林梧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井底中央。

    风铃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这不是林梧,这是个壳子。

    “够了。”她拦住还想下命令的冷光,“开门。”

    冷光点点头,走到井壁那幅发光简图前。他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把血抹在漩涡状门的图案上。血渗进去,图案亮起红光。

    “风铃,你的血,抹在月牙凹槽上。”他说。

    风铃照做。

    两处血迹同时发光。

    井底地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齿轮转动的声音。青石地板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一个向下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飘出陈腐的气味,还有……淡淡的、像檀香又像血腥味的奇怪香气。

    阶梯出现了。

    一级一级,盘旋向下,深不见底。

    冷光率先走下去。

    林梧紧跟其后,像影子一样。

    风铃最后看了一眼井口那片血红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阶梯很长。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火光,不是星光,是无数细小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悬浮在空中,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风铃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不是什么“谷”。

    这是一个……坟墓。

    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里,竖立着成千上万块石碑。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名字,名字下面有生卒年月。风铃扫了一眼离她最近的一块:

    “风青阳,生于天启七百三十一年,卒于天启七百九十四年。殉道于北荒噬墟前线。”

    再一块:

    “风素月,生于天启七百三十八年,卒于天启七百九十九年。殉道于西海噬墟前线。”

    再一块,再一块……

    全是风氏的人。

    最早的墓碑能追溯到一千年前,最近的……是三个月前。

    风铃踉跄着走到一块新碑前,看清上面的名字时,眼前一黑。

    “风无痕,生于天启九百九十七年,卒于天启一千零三十四年。殉道于南疆噬墟前线。”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父亲不是病死的。

    是战死的。

    死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战场上。

    “欢迎来到弦谷。”冷光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或者说,风氏的英灵殿。这里埋着的,是三百年来所有为了对抗‘噬墟’而死的风氏族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包括你母亲。”

    风铃猛地转头:“我母亲……也在这里?”

    冷光指向墓地的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墓碑高出一倍的巨大石碑,碑前跪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穿着风氏的传统服饰,已经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华美。骸骨怀里抱着一卷东西——不是画卷,像是一张巨大的、用某种兽皮制成的星图。

    骸骨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和风铃母亲生前的残疾一模一样。

    “她不是难产死的。”冷光轻声说,“她是三年前,在这里,为了封印某个东西,耗尽生机而死的。死前,她用最后的力量把刚出生的你送了出去,抹掉了你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南疆孤女。”

    风铃一步步走向那具骸骨。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炸开一片记忆碎片:

    ——女人温柔的手,抚过她的脸。

    ——女人哼唱的、听不懂的古谣。

    ——女人最后一次抱她时,滴在她额头上的、温热的眼泪。

    ——还有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铃儿,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她跪倒在骸骨前。

    手颤抖着伸向那卷星图。

    指尖碰到兽皮的瞬间,整座英灵殿的所有墓碑,同时亮起了乳白色的光。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我的女儿。”

    声音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么,准备好接受你的命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