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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尘泥镇的呼吸

    星际穿梭艇在蛮荒星外层轨道排队等了快四个小时。

    沈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飞船——运矿的、走私的、探险的、还有几艘涂着欲界军徽的巡逻舰。所有船都挤在一条狭窄的合法航道上,像沙丁鱼罐头。

    “为什么这么慢?”灵汐月问。她坐在沈砚星旁边,戴着一顶从实验室翻出来的旧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换了沈砚星的备用衣服——灰色连体工装,袖子裤腿都卷了好几圈,还是显得空荡荡。

    “尘泥镇三天前出了事。”前排一个矿工打扮的大汉回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镶着金属的牙,“听说‘噬姻兽’的变种又冒出来了,咬死了黑市两个大商人。现在进出都要严查,怕带进去什么不该带的。”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噬姻兽。这个词像根刺,扎进两人记忆深处。

    “变种?”沈砚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好奇的旅客,“不是都说上次那头被消灭了吗?”

    “消灭?”大汉嗤笑,“小哥你是第一次来蛮荒星吧?这鬼地方,死掉的东西第二天就能从土里再长出来。听说这次的不太一样——不咬人,专偷东西。偷的还是些破烂:结婚戒指、旧情书、定情信物什么的。邪门得很。”

    飞船终于开始移动。

    穿过大气层时,舷窗外一片昏黄。蛮荒星没有海洋,地表70%是沙漠和砾石平原,剩下30%是星罗棋布的矿坑和垃圾填埋场。尘泥镇就建在最大的一个填埋场边缘,从轨道上看下去,像一块长在溃疡上的痂。

    降落时颠簸得厉害。

    沈砚星抓紧扶手,另一只手护住灵汐月。她脸色又有点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穿越大气层的高温高压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撑得住吗?”沈砚星低声问。

    灵汐月点头,但手指攥紧了工装下摆。

    舱门打开,热浪和臭味一起涌进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腐烂的有机物、金属锈蚀的酸气、劣质燃料的刺鼻味、还有无数种族混杂的体味。灵汐月下意识捂住口鼻,沈砚星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简易过滤面罩,递给她一个。

    “戴上。”他说,“这里的空气里什么都有——工业粉尘、放射性微尘、还有未净化的微生物孢子。”

    面罩过滤掉了大部分气味,但滤不掉声音。

    尘泥镇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泥浆:叫卖声、争吵声、引擎轰鸣声、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惨叫声、远处矿坑爆破的闷响、还有永远笼罩在镇子上空的、嘶哑的广播:

    “……所有外来人员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治安所登记……严禁携带违禁生物制品……今日收购价:寂星尘每克十五信用点,光音碎片每片三十,无色界遗物面议……”

    他们挤出降落场。

    街道窄得像缝隙,两边挤满了歪歪斜斜的金属棚屋和帐篷。地面上流淌着黑褐色的污水,水面上漂着垃圾和不知名的虫尸。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在街上挤来挤去:三米高的甲壳类矿工、悬浮在离地半米处的透明水母形商人、还有几个明显是色界来的——但已经落魄得光凝态都斑驳不堪,像快熄灭的灯泡。

    沈砚星拉着灵汐月,避开一个正用触手清点钞票的章鱼形摊主,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店。

    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早就剥落,只剩一个模糊的“余”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用废弃的能源管和齿轮串成的,风一吹就叮当乱响。

    沈砚星推门进去。

    店里更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机油味。货架上堆满了破烂:生锈的仪器零件、褪色的织物碎片、碎裂的水晶、几本快散架的纸质书。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修理一块怀表。

    “老余。”沈砚星说。

    老头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他左眼是正常的,右眼是机械义眼,镜头伸缩,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

    “沈小子?”老余放下怀表,咧开嘴笑,露出稀疏的几颗黄牙,“我还以为你死在上次那场实验室事故里了。科学院来查过三次,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沈砚星走到柜台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放在桌上,“寂星尘,纯度97%。换情报。”

    老余打开袋子,捏起一点粉尘,凑到机械眼前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

    “好东西。”他把袋子收进柜台底下,“问什么?”

    “最近有没有人收集……带有强烈情感印记的旧物?不一定要贵重,但要‘故事’够深的那种。”

    老余的机械眼镜头又伸缩了一下。

    “你也在找‘情物’?”他压低声音,“这几天来了三拨人了。第一拨是色界的光使——穿着斗篷,但瞒不过我这只眼。第二拨是欲界军方的便衣,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配了枪。第三拨……不太确定,可能是无色界来的,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砚星心脏一紧。

    三拨人。都盯上了情物。

    “他们找这些干什么?”灵汐月忍不住问。

    老余这才注意到她,机械眼对准她上下扫描。镜头停在她脸上——虽然戴着过滤面罩和帽子,但光音天人那种独特的能量场,对老余这种在黑市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来说,还是能感觉到异常。

    “这位是……”

    “我助手。”沈砚星侧身挡了挡。

    老余笑了,没追问:“行,助手。至于他们找情物干什么——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收藏,可能是研究,也可能……”他顿了顿,“是想用这些玩意儿做燃料。”

    “燃料?”沈砚星皱眉。

    “听说过‘情力引擎’吗?”老余声音更低了,“三十年前的禁术,能用强烈的情感记忆做能量源。后来被禁了,因为太不稳定——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或者恨塞进反应炉,谁知道会炸出什么玩意儿来。”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破烂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沈砚星看。

    纸上画着简陋的示意图:一个环形容器,中央悬浮着一枚戒指的虚影,周围标注着复杂的公式。

    “我年轻时见过一次实验。”老余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恐惧,“用的是一对殉情夫妻的遗物——两枚结婚戒指。启动的瞬间,整个实验室被拖进了某种……幻境。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对夫妻生前的记忆,像鬼魂附体一样。实验员疯了三个。”

    沈砚星盯着那张图。

    情力引擎。用情感做燃料。

    这不正是众生心光的反面吗?一个是温暖地传递,一个是粗暴地榨取。

    “最近谁收集得最多?”他问。

    老余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无色界那拨人。他们专挑最惨的那种——家破人亡的遗物、战争留下的血书、被背叛的信物。而且出手大方,不还价。”

    灵汐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沈砚星感觉到了。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

    “他们在哪儿落脚?”

    “镇子东头,废矿坑旁边的旧仓库。”老余说,“但我劝你别去。那地方邪门——前天晚上有人听见仓库里传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一起哭。第二天早上,仓库门口多了三具干尸,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是……像被抽干了。”

    窗外的广播突然换了内容:

    “……紧急通知:东三区矿坑发生不明能量泄漏,所有居民请立即撤离……重复,东三区……”

    老余脸色一变。

    “东三区就是废矿坑那边。”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你们快走吧。每次出事,治安队就会全镇大搜查,到时候你们这种外来面孔,第一个被抓去审问。”

    沈砚星没动。

    “老余,你这里有没有……不那么惨的情物?就是普通的、温暖的、带着善意的那种?”

    老余停下动作,看着他,又看看灵汐月。

    “有倒是有。”他说,“但那种不值钱,我都堆在后面的仓库里,当废品处理。你要的话,自己去挑,能拿多少拿多少——算我送你的,就当是……寂星尘的添头。”

    他推开柜台旁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个更暗的空间,大概二十平米,堆满了各种杂物:破玩具、旧衣服、褪色的照片、生锈的厨房用具、还有几把断了弦的乐器。灰尘厚得一脚踩下去能留下清晰的鞋印。

    灵汐月摘下面罩,深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这里……好多声音。”她捂住耳朵,声音发颤,“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的回响。好乱,好吵……”

    沈砚星扶住她:“撑得住吗?”

    灵汐月点头,但脸色更白了。她走到那堆杂物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娃娃缺了一只眼睛,衣服也破了,但很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清洗过。

    在灵汐月指尖触碰的瞬间,娃娃周围浮起一圈极淡的光晕。

    光晕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小女孩抱着娃娃在简陋的屋里转圈,窗外是沙漠的夕阳。母亲在灶台前煮饭,回头笑。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条干瘪的鱼。

    很短的画面,三秒就消散了。

    但灵汐月胸口,那块能量核心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

    衰减速率从0.017%每分钟,降到了0.0169%。

    虽然只降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但确实是降了。

    “有用。”沈砚星立刻打开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不是随便装,他让灵汐月一件件碰,哪件触发的光晕最温暖、最稳定,就装哪件。

    一个生锈的怀表,光晕里是一个老人每天清晨给老伴梳头。

    一把木梳,光晕里是女儿出嫁前,母亲最后一次给她编辫子。

    半截蜡烛,光晕里是停电的夜晚,一家人围着烛光讲故事。

    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是平凡生活里,那些几乎要被遗忘的温柔瞬间。

    背包很快就满了。

    沈砚星又找来一个破麻袋,继续装。

    灵汐月站在杂物堆中央,闭着眼,双手微微张开。那些被触碰过的情物散发的温暖光晕,像萤火虫一样围绕着她飞舞。它们触碰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身体,在她体内流淌,修补着那些因排异而破损的细胞。

    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呼吸也平稳了。

    老余站在门口,机械眼记录着这一切。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装到第三个麻袋时,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还有密集的脚步声。

    “治安队来了!”老余冲进来,“快走!后门!”

    沈砚星扛起麻袋,拉住灵汐月就跑。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污水沟,沟两边堆满垃圾。他们踩着垃圾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警笛声越来越近,还有扩音器的喊话:

    “所有人员原地蹲下!接受检查!”

    前方是个岔路口。

    左边通往降落场,右边通往镇外荒漠。

    沈砚星正要往左,灵汐月突然拉住他。

    “等等。”她说,眼睛盯着右边的黑暗,“那边……有光。”

    沈砚星眯眼看去。

    什么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风沙。

    但灵汐月很肯定:“是很弱的光,但很温暖。像……像很多很多人,在黑暗里点了很小很小的蜡烛。”

    她挣脱沈砚星的手,朝右边跑去。

    “汐月!”

    沈砚星只能跟上。

    他们跑出镇子,跑进荒漠。风沙立刻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身后,尘泥镇的灯光和警笛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沙吞没。

    眼前只有黑暗。

    但灵汐月跑得很坚定,像被什么牵引着。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不是矿坑,更像是个被遗弃的小村落。十几间土坯房塌了大半,只剩残垣断壁。但在废墟中央,有火光。

    篝火。

    火堆边围坐着十几个人——不,不全是人。有欲界的矿工、有色界落魄的光使、有无色界流亡的意识碎片、还有几个看不出种族的流浪者。他们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围坐在火边,正传递着一个破旧的水壶,一人一口地喝着什么。

    灵汐月停下脚步。

    火堆边的人们也看见了她。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矿工站起身,眯眼看了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光音天人?哈,多少年没见过了。过来吧,孩子,烤烤火。”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像在招呼迷路的邻居。

    灵汐月慢慢走过去。

    沈砚星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能量枪上——虽然枪里只剩三发。

    但没人表现出敌意。

    老矿工从火堆边挪出位置,拍拍地面:“坐。喝口热水——虽然只是过滤过的脏水,但烧开了,能暖身子。”

    灵汐月坐下,接过水壶。壶身温热,她小心地喝了一口。

    很苦,有沙子的涩味。

    但她笑了。

    “谢谢。”她说。

    老矿工看着她,又看看沈砚星,再看看他们身后鼓鼓囊囊的麻袋。

    “逃难?”他问。

    沈砚星点头。

    “那就在这儿歇歇。”老矿工说,“这儿是‘无人认领地’,治安队不敢来——来了也没用,我们这些人,早就被三界系统除名了。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没人管。”

    火堆噼啪作响。

    有人开始哼一首很老的歌,调子简单,词听不清,但声音沙哑温柔。

    灵汐月靠着沈砚星,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周围这些流浪者身上,正散发出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存在意愿”。不是众生心光那种已经凝结成记忆碎片的情感,而是……正在燃烧的、活着的、挣扎着要活下去的意志。

    这些意志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胸口的能量核心,衰减速率正在持续下降。

    0.0165%……

    0.0162%……

    0.0159%……

    黑暗里,荒漠的风还在呼啸。

    但火堆边这一小圈光,温暖地亮着。

    像无尽寒夜里,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