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提起笔,蘸饱墨,落笔于纸上:
《咏竹》
数竿青玉立庭阴,日暖风轻自在吟。
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
虚心本是无瑕物,劲节原非有意心。
若问此君何所似,春山雨后绿沈沈。
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放在一旁。
转头看众人。
湘云正咬着笔杆,苦思冥想。
她平日里话多,写诗时却格外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又涂掉。
宝钗运笔如飞,神色从容。
她诗才虽不及黛玉,但胜在稳健,写出来的诗规整端庄,从不出错。
迎春写得慢,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她诗才平平,但态度虔诚,每一句都反复斟酌,力求工整。
香菱坐在一旁,挺着肚子,望着窗外出神。
她如今不便作诗,但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那些诗稿,那些笔墨,那些她曾经努力靠近却终究够不着的东西。
黛玉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真心待她好。
不是可怜她,不是施舍她,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姐妹,当朋友,当家人。
一炷香燃尽。
“时间到!”湘云第一个放下笔,“可憋死我了!”
宝钗、迎春也陆续搁笔。
紫鹃和翠缕几个丫鬟将诗稿收拢,放在黛玉面前。
黛玉一张张看去。
湘云的诗:
《咏竹》
最爱窗前竹数竿,风来便作管弦欢。
虚心学得真君子,劲节修成不倚栏。
日影筛金碎满地,月华筛玉冷千般。
此君若解吟哦意,夜夜清声到梦端。
宝钗的诗:
《咏竹》
翠色摇空出,幽姿傍砌生。
风来闻细语,雨过见新萌。
劲节凌霜雪,虚心待月明。
此君真可友,相对话幽情。
迎春的诗:
《咏竹》
窗前竹数竿,日暖色青青。
风过声细细,雨余影亭亭。
虚心君子德,劲节岁寒情。
愿得长相伴,晨昏共此清。
黛玉一张张看过,唇角微微上扬。
湘云的诗,活泼灵动,正是她的性子;宝钗的诗,端庄工稳,恰如其人;
迎春的诗,虽稍显稚嫩,却真诚质朴,字字用心。
“如何?”
湘云眼巴巴望着她,“林姐姐,你觉得谁的最好?”
黛玉拿起湘云的诗:“云妹妹这首,‘风来便作管弦欢’,生动有趣,颇得竹子神韵。
只是‘日影筛金碎满地’一句,稍显雕琢,不够自然。”
又拿起宝钗的诗:“宝姐姐这首,工稳端方,无可挑剔。只是太过规整,少了几分意趣。”
最后拿起迎春的诗:“迎春妹妹这首,虽稚嫩,却真诚。‘愿得长相伴,晨昏共此清’,朴实动人。”
她顿了顿,将三首诗并排放在桌上:“若论高下,宝姐姐最稳,云妹妹最活,迎春妹妹最诚。
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第一社,不如算并列?”
湘云拍手:“并列好!大家都有面子!”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是给我们留面子。她自己那首,定是比我们强十倍。”
“快看看林姐姐的!”
湘云抢过黛玉的诗稿,展开细读。
读着读着,她愣住了。
“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
她喃喃重复,忽然眼眶红了,“林姐姐,你……”
黛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宝钗接过诗稿,细细品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林妹妹,”她轻声道,“你这诗,是写给自己的罢?”
黛玉轻轻点头。
“不向潇湘泣旧泪”——那是告别过去。
“且随云月弄清音”——那是拥抱未来。
“虚心本是无瑕物,劲节原非有意心”——那是说自己本无瑕,本无心,只是从前被人误会罢了。
“若问此君何所似,春山雨后绿沈沈”——那是说自己如今,像春雨洗过的青山,清新、明亮、充满生机。
整首诗,没有哀愁,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坚定的释然与希冀。
“林姐姐……”湘云抓住她的手,“你……你真的想通了?”
黛玉看着她,又看看宝钗,看看迎春,看看香菱。
她们眼中,有关切,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喜悦。
“想通了。”
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清晰,“从前是我傻。如今……如今不想再傻了。”
香菱眼眶也红了,挺着肚子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能这样想,太好了。”
迎春也走过来,怯怯地,却真诚地:“林姐姐,往后咱们在一处,日日开心。”
黛玉看着她们,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感动,是释然,是终于找到归属的喜悦。
“谢谢你们。”她哽咽道,“谢谢……”
湘云一把抱住她:“林姐姐不哭!咱们诗社才开张,往后日子长着呢!要笑,要天天笑!”
宝钗也轻轻揽住她的肩:“云妹妹说得对。林妹妹,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姐妹。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作诗便作诗,想歇着便歇着。怎么自在怎么来。”
黛玉靠在她们肩上,泪流满面,却也在笑。
窗外,阳光正好。
竹影摇曳,鸟雀啁啾。
秋爽斋里,五个女子相拥而泣,又相视而笑。
午时,曾秦从前院回来。
他先去看了香菱,见她精神还好,才放心。
又问了诗社的事,听说众人作诗评诗,气氛极好,便让丫鬟去秋爽斋通报,说他过来看看。
秋爽斋里,众人正用午膳。
因是诗社第一日,香菱特意让厨房加了几道菜——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蛋、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碗老鸭汤,都是清淡滋补的。
“相公来了!”湘云眼尖,第一个看见曾秦进来。
曾秦笑着走进来,见桌上摆着饭菜,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正赶上用饭。”
“来得正好!”
香菱让丫鬟添了碗筷,“相公一起用些。今日的菜清淡,正合胃口。”
曾秦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玉脸上。
她今日气色极好,脸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睛亮亮的,唇角还带着笑。
“林姑娘今日可好?”他问。
“很好。”黛玉轻声道,“多谢侯爷成全。”
“这话见外了。”
曾秦温声道,“诗社是你们女儿家的雅事,我做东家的,只有高兴的份。”
湘云迫不及待地将诗稿捧到他面前:“相公快看!林姐姐作的《咏竹》,把我们全比下去了!”
曾秦接过诗稿,细细读来。
读着读着,他眼中闪过异彩。
“好诗。”
他轻声道,“‘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这‘不向’二字,极妙。既有决绝,又有希冀。
‘且随’二字,又透着洒脱。林姑娘,你这诗,是脱胎换骨之作。”
黛玉垂下眼,脸颊微红:“侯爷过誉了。”
“不是过誉。”
曾秦认真道,“我虽不善作诗,但读诗还是会的。这首诗,放在唐人集子里,也毫不逊色。”
湘云得意道:“我就说嘛!林姐姐的诗,天下第一!”
宝钗笑道:“云妹妹这话,可把咱们都得罪了。”
“得罪什么?”湘云眨眼,“你们本来就不如林姐姐嘛!我又没说错!”
众人一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