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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渐行渐远

    下山时,暮色四合。

    山径上铺满晚照,金红交错。

    众人放慢脚步,谁也不愿打破这份静谧。

    湘云难得安静,挽着宝钗的手臂,边走边数天上的星星。

    迎春靠着绣橘,走得有些累了,却仍抿着笑。

    香菱依在曾秦身侧,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神色温柔。

    黛玉走在最后。

    紫鹃小声道:“姑娘,今儿累了吧?”

    “还好。”黛玉道。

    她确实累了。

    但那种累,不是从前病中的虚乏、无力,而是一种饱满的、充实的倦意。

    像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风景,心里装满了东西。

    “姑娘,”紫鹃忽然压低声音,“您今日……笑得比从前多了。”

    黛玉微怔。

    “真的。”

    紫鹃认真道,“从前姑娘也笑,可那笑总隔着一层什么。今日的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黛玉没有回答。

    她望向走在前方的曾秦。

    暮色里,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鹤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香菱靠在他身侧,不知在说什么,他微微侧首倾听,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黛玉收回目光。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

    她没说完。

    紫鹃等了等,不见下文,也不敢追问。

    黛玉只是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许久,轻声道:“我从前太傻了。”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自责,而是一种释然。

    ——

    回到侯府时,已是戌时。

    众人各自回院歇息。

    听雪轩里,紫鹃服侍黛玉更衣梳洗,又煎了药来。

    黛玉靠在床头,慢慢喝着那碗苦涩的汤药,望着窗外月色出神。

    “姑娘早些睡吧。”紫鹃放下帐幔,“明日还要早起呢。”

    “嗯。”黛玉应着,却迟迟没有躺下。

    她从枕边取出那块白玉佩。

    烛光里,玉质温润如凝脂,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花瓣舒展,莲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

    这是曾秦送她的。

    她曾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请匠人将它改制成了簪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想将这份心意,日日戴在发间。

    “姑娘,”紫鹃轻声道,“侯爷待您……真好。”

    黛玉没有否认。

    她将那玉佩轻轻贴在脸颊,触感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睛。

    ——

    同一轮明月下,荣国府里,却是一片狼藉。

    贾宝玉歪倒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酒壶。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无人收拾,几只苍蝇嗡嗡绕飞。

    秋纹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也不敢出声。

    碧痕守在门口,红着眼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爷……”秋纹轻声唤。

    宝玉不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眼神空洞。

    他今日又去了潇湘馆。

    紫鹃不在,雪雁不在,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屋子。

    那婆子见了他,陪着笑脸道:“宝二爷又来看林姑娘?林姑娘去侯府养病啦,怕是要住好些日子呢……”

    他没听完便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琴案还在,书架上的诗集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去求老太太,让林妹妹回来。

    老太太只是叹气,说玉儿身子要紧,在侯府有曾侯爷亲自照料,比府里强。

    他去求母亲,母亲只是捻着佛珠,说曾侯爷是好人,定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他去求父亲——他这辈子第一次拉下脸求父亲——父亲却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你还有脸提林黛玉?她一个孤女,在侯府养病,于名声本就不好!你若真为她好,就不该去扰她!更何况……”

    父亲冷笑,“你以为曾秦为什么费心治她?你以为他安的是什么心?”

    他当然知道曾秦安的是什么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也做不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上前,“您晚膳没用,奴婢让厨房下碗面……”

    “滚!”

    宝玉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酒水泼了秋纹一身。

    秋纹吓得跪倒在地,眼泪簌簌往下掉。

    宝玉怔怔看着她,忽然又软了下来,抱着头,哑声道:“秋纹……我不是要对你发火……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只是不甘心?

    只是舍不得?

    只是……恨自己没用?

    “二爷,”秋纹膝行上前,抓住他的手,哭着道,“您别再这样了!您看看您自己——胡子拉碴,衣裳皱成一团,多少日子没好好用饭了?您这是要作践死自己啊!”

    宝玉惨笑:“作践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想她了。”

    “您想她,林姑娘知道吗?”

    秋纹哽咽道,“您为她作践身子,她知道了会高兴吗?”

    宝玉怔住。

    秋纹从来不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她今日实在忍不住了。

    “二爷,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这样,不是为林姑娘好,您是为自己好!”

    她哭道,“您舍不得她,放不下她,便用糟蹋自己来证明您多在乎她。

    可这有什么用?林姑娘会回来吗?她的病会好吗?”

    宝玉呆呆看着她。

    “曾侯爷救了林姑娘的命,”秋纹继续道,“这是事实。您若真为林姑娘好,就该感激他,而不是恨他。

    您恨他,不就是盼着林姑娘的病没好、还得回府里来靠您吗?”

    “我没有!”宝玉猛地抬头,“我没有这样想过!”

    “您没有,可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往那条路上走!”

    秋纹豁出去了,“您不去读书,不去考功名,整日泡在酒里,老爷骂您、太太急您、阖府上下都觉得您没出息——您自己呢?

    您可曾想过,您这副模样,林姑娘看在眼里,是心疼还是失望?”

    宝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心疼,还是失望?

    他想起那日宴席上,林妹妹看曾秦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失望。

    那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敬佩,信赖,还有一丝……温柔。

    “二爷,”秋纹放软声音,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您醒醒吧。林姑娘已经走远了,您追不上了。”

    宝玉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