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41章 你确实不如他

    曾秦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将院墙染成暖金色,檐下灯笼刚点上,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西厢房传来晴雯教导绣娘的声音:

    “……这里要用‘抢针’,丝线要劈得极细,颜色过渡要自然。你看,从花心的绯色到边缘的浅粉,中间要加一道水红色过渡,这样才鲜活。”

    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曾秦唇角微扬,没有打扰,径直往正房去。

    正房里,香菱正在灯下看账。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绫袄,头发简单绾起,只簪那支素银梅花簪。烛光下,她眉眼专注,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曾秦,忙起身:“相公回来了。”

    “嗯。”曾秦脱下外袍递给她,“在看什么账?”

    “绣坊这个月的收支。”香菱将账本递给他,“晴雯接的那桩嫁妆绣屏,料子用了三匹云锦,工钱付了二十两,总共成本四十五两。刘掌柜付了一百两定金,尾款等交货时结清——这一单净利能有五十五两。”

    她说得清晰,眼中闪着光。

    曾秦接过账本翻了翻,见上头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进出款项一目了然。不由赞道:“记得很好。”

    香菱脸微红:“是麝月教我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莺儿欢快的声音:“开饭了开饭了!今儿有相公爱吃的清蒸鲥鱼!”

    曾秦和香菱相视一笑,往饭厅去。

    饭厅里已摆好了饭菜。除了清蒸鲥鱼,还有虾仁炒笋、蜜汁火方、几样时蔬,并一盆火腿鲜笋汤。晴雯、麝月、莺儿、茜雪都在,袭人和平儿也在——平儿这几日来得勤,说是王熙凤让她多来走动。

    众人见曾秦进来,都起身行礼。

    “都坐吧。”曾秦在主位坐下,“自家人,不必拘礼。”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晴雯说起绣坊的趣事,莺儿插科打诨,茜雪细心布菜,麝月偶尔接话,袭人安静听着,平儿则笑着打量众人,心中暗自感慨——这样和睦的景象,在荣国府其他房里,怕是见不到的。

    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喝茶。

    曾秦这才问起:“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这话问得随意,可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麝月先开口:“午后老太太院里的琥珀来过,送了两盒新茶,说是南边刚贡来的。话里话外打听相公在国子监的事,奴婢按相公吩咐,只说‘相公每日苦读,奴婢们不敢打扰’,其他一概不知。”

    香菱补充道:“珠大嫂子也让人送了匹杭绸来,说是给兰哥儿做春衫多出来的,给晴雯做衣裳。我让麝月记了礼,回头备份回礼送过去。”

    晴雯冷笑一声:“二奶奶屋里的丰儿也来了,说是借花样册子,眼睛却四处乱瞟——怕是来看咱们院里光景的。”

    平儿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二奶奶也是没法子。府里各房都盯着听雨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高扬。他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盯着就盯着吧。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看他们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在乎。

    是真不在乎。

    莺儿快人快语:“就是!咱们相公凭本事挣钱,凭本事过日子,凭什么要看他们脸色?他们眼热,让他们眼热去!”

    茜雪轻声提醒:“莺儿姐姐,小声些。”

    “怕什么?”莺儿昂着头,“咱们院里说话,还怕人听见不成?”

    曾秦笑了:“莺儿说得对。在听雨轩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不过外头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香菱是平妻,晴雯是姨娘,你们是体面的大丫鬟——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尽的孝心要尽,该维系的人情要维系。”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但骨子里,要记得——咱们不靠谁施舍,不靠谁赏脸。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自己挣来的。腰杆,要挺直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香菱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晴雯眼中闪着光,脊背挺得更直。

    莺儿、茜雪、麝月都郑重应是。

    连袭人和平儿,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样的底气,这样的硬气,是她们在别处从未感受过的。

    窗外暮色渐浓,听雨轩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温暖,明亮,坚定。

    像是这沉沉府邸里,一块自成天地的小小桃源。

    五、春闱前的暗涌

    接下来的日子,曾秦依旧每日往返国子监与听雨轩。

    春闱越来越近,国子监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监生们见面寒暄,三句话不离科举;藏书楼里夜夜灯火通明,总有人挑灯夜读;连膳堂的饭菜都多了几样补脑安神的药膳。

    曾秦却依旧从容。

    他每日晨起练一套拳,用过早饭后去国子监,听讲、读书、与顾惜春等几个真才实学的同窗讨论经义。午后或去文渊阁查资料,或回听雨轩指导贾兰功课,傍晚则与香菱等人用饭、说话,夜里再读一个时辰书,亥时准时就寝。

    规律得像是钟摆。

    这份从容,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不同的解读。

    王允、陈景行等人私下议论:

    “瞧见没?曾秦那小子,压根没把春闱当回事!每日悠哉游哉的,哪有一点备考的样子?”

    “我看他是知道自己考不上,破罐子破摔了!”

    “也是,他那些才学,八成是吹出来的。真到了考场上,原形毕露!”

    这些议论,曾秦听见了,只当耳旁风。

    顾惜春却有些替他着急。

    这日课后,两人在藏书楼前相遇,顾惜春忍不住道:“曾兄,春闱只剩半月了,你……你真不紧张?”

    曾秦正在看楼前那株海棠,闻言回头,微微一笑:“紧张有用么?”

    “可……”顾惜春皱眉,“总该做些准备。我听说王允他们请了前任考官来讲课,陈景行托人弄到了近十年的考题,日夜揣摩。你这般……”

    “顾兄,”曾秦打断他,目光清亮,“你说,科举考的是什么?”

    顾惜春一怔:“自然是经义文章、治国方略。”

    “那经义文章、治国方略,是临时抱佛脚能学会的么?”曾秦问。

    顾惜春语塞。

    “十年寒窗,读的是书,养的是气,悟的是道。”曾秦缓缓道,“若到此时还须临时抱佛脚,那这十年,算是白读了。”

    他说得平淡,可话里的自信与通透,让顾惜春心头一震。

    是啊,真正的学问在平时,在积累,在融会贯通。临时揣摩考题、请人讲课,或许能中个进士,可要想真正脱颖而出,靠的是真才实学。

    “曾兄看得通透。”顾惜春叹服,“是惜春狭隘了。”

    曾秦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抬头看那株海棠。满树繁花已谢了大半,嫩绿的新叶蓬勃生长,在春风中舒展着。落红满地,化作春泥,滋养着新的生机。

    春闱,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关。

    过了,是新的天地;不过,也有别的路可走。

    他从来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六、梨香院的密谋

    就在曾秦从容备考时,梨香院里,一场密谋正在酝酿。

    薛蟠这日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曾秦……什么东西!也配……也配在我面前得意……”

    薛姨妈在一旁抹泪:“我的儿,你少喝些吧!那曾秦如今风头正盛,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夸他,你何必去招惹?”

    “我招惹他?”薛蟠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是他招惹我!宝兄弟屋里的晴雯,他纳了;林妹妹的病,他治了;如今连科举都要压我一头——我薛蟠在这京城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越说越气,抓起酒壶又要喝。

    “蟠儿!”薛姨妈抢过酒壶,眼泪掉得更凶,“你爹去得早,薛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正闹着,外头丫鬟通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掀起,贾宝玉沉着脸走进来。他今日没穿那身大红金蟒箭袖,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色细葛直裰,头发松松束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宝兄弟!”薛蟠像是见到了救星,踉跄着扑过去,“你来得正好!咱们……咱们得想个法子,治治曾秦那小子!”

    宝玉扶住他,眉头紧皱:“薛大哥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薛蟠嚷嚷,“我就是气不过!他一个家丁出身的,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宝兄弟,你说,咱们能不能……能不能在春闱上给他使点绊子?”

    这话说得露骨,连薛姨妈都吓了一跳:“蟠儿,你胡说什么!科举是朝廷大事,岂容你胡来?”

    “我怎么胡来了?”薛蟠梗着脖子,“我认识礼部一个主事,听说今年春闱的考官里有他同年……只要使点银子,让他在曾秦的卷子上动点手脚,还不容易?”

    宝玉脸色一变:“薛大哥哥,此事万万不可!”

    他是讨厌曾秦,是嫉妒曾秦,可还没到要毁人前程的地步。科举舞弊是大罪,一旦事发,牵连甚广,连贾府都脱不了干系。

    “有什么不可?”薛蟠瞪着眼,“宝兄弟,你就是心太软!你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抢你的丫鬟,在你林妹妹面前献殷勤,如今又要抢科举的名额——你忍得下这口气?”

    宝玉沉默了。

    他想起晴雯离开时的决绝,想起黛玉日渐疏离的态度,想起府里上下对曾秦的赞誉……

    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薛蟠见他动摇,趁热打铁道:“你放心,这事做得隐秘,没人知道。就算曾秦考不上,也只能怪自己才学不够,怪不到咱们头上。”

    “可是……”宝玉还在犹豫。

    “别可是了!”薛蟠拍着桌子,“这事交给我!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窗外暮色沉沉,梨香院里灯火昏暗。

    薛姨妈看着儿子狰狞的脸色,看着宝玉挣扎的神情,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这个儿子,从小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讨厌的人就一定要毁掉。

    而曾秦,恰好成了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七、听雨轩的棋局

    曾秦对这些暗地里的谋划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这日晚饭后,他在书房里摆了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烛火明亮,檀香袅袅。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思绪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棋路间切换,像是两个高手在隔空较量。

    香菱端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曾秦坐在灯下,侧脸线条清晰,眉眼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拈起棋子时,动作优雅从容。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可她分明看见,黑棋已隐隐占了上风。

    “相公。”她轻声唤道,将茶盏放在棋案一角。

    曾秦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香菱在一旁绣墩上坐下,静静看着。

    她不懂棋,可看得懂曾秦的神情——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就像他掌家、经商、读书一样,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不知过了多久,曾秦终于放下最后一枚白子。

    棋盘上,黑棋如龙盘虎踞,白棋虽奋力抵抗,却已回天乏术。

    “赢了?”香菱轻声问。

    “赢了。”曾秦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自己赢自己,也算赢吧。”

    香菱不懂这话的深意,只道:“相公棋艺真好。”

    曾秦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动作不急不缓:“下棋如处世,要看得远,算得深,更要沉得住气。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舍一子,是为了得全局。”

    他说得漫不经心,香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相公是说……”她迟疑道,“春闱的事?”

    曾秦抬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你悟性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株老梅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春闱只是一局棋。”他缓缓道,“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妨。重要的是,不能乱了自己的步调,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香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听雨轩,静谧而安宁。东厢房还亮着灯,是晴雯在赶工;西厢房窗纸上映出莺儿和茜雪的身影,大概在说笑;厨房方向已熄了灯,只余一缕淡淡的炭火气。

    这一切,都是曾秦挣来的。

    “相公,”她轻声说,“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跟着相公,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就够了。”

    曾秦转头看她。

    月光下,香菱的脸庞温婉柔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这个曾经怯懦的女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听雨轩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是啊,这就够了。”他低声道,“外头风雨再大,关起门来,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香菱将脸贴在他掌心,感受着那份温暖与踏实。

    窗外,夜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

    春深了,离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

    而听雨轩里,依旧是一片从容安宁。

    像是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港湾。

    ---

    第八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春闱开场,曾秦踏入考场。而暗处的黑手,也已悄然伸向他的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