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35章 风波未平

    最先感到压力的是三春姊妹。

    这日午后,探春、惜春在缀锦楼里下棋,迎春坐在窗边做针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探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锦袄,惜春是件淡青色棉袍,迎春身上那件杏子红绫袄,袖口已经有些磨毛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史湘云来了,身后还跟着薛宝琴。

    两人今日都穿了新衣——湘云是大红刻丝锦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

    宝琴是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料子一看就是上品。

    “你们猜我今儿看见什么了?”

    湘云一进来就嚷嚷,眼睛亮晶晶的,“晴雯姨娘那身新衣裳!我的天,那料子金闪闪的,比年下宫里赏的还好看!”

    探春放下棋子,笑道:“你也眼热了?”

    “可不是么!”

    湘云在绣墩上坐下,端起茶就喝,“我听莺儿说,那料子叫‘天华锦’,是江宁贡品,一匹要上百两呢!

    曾举人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晴雯做衣裳——还有香菱夫人那支凤钗,宝琴你见过么?”

    宝琴点点头,眼中也流露出羡慕:“前日在听雨轩见着了。赤金点翠,凤眼镶的是红宝石,怕是值三百两。曾举人对屋里人,真是大方。”

    惜春年纪小,还不大懂这些,只歪着头问:“三百两很多么?”

    “够咱们府里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探春淡淡接口,手中棋子落得有些重。

    迎春停下针线,轻声说:“曾举人……待人是真的好。我那幅画像,他装裱用的紫檀木框,听说也要十几两。”

    屋子里一时沉默。

    阳光静静流淌,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探春忽然觉得身上这件藕荷色锦袄有些刺眼——料子是去年的库藏,颜色已经不算鲜亮,绣工也普通。

    她想起前几日在园子里遇见晴雯,那身云锦衣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模样……

    “其实,”她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咱们也不是穿不起好料子。只是府里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份例就那些。”

    湘云快人快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昨儿还跟二婶说呢,如今听雨轩都这样了,咱们还守着旧例,倒显得寒酸。”

    宝琴却想得深些:“只怕不是银子的事。曾举人的钱是自己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府里的银子……”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府里的银子,是公中的。

    每房每院都有定例,超了就要自己贴补。

    太太奶奶们尚且要算计着过,何况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报:“林姑娘来了。”

    帘子掀起,黛玉扶着紫鹃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玉兰的锦袄,料子不错,但样式已不算新。

    看见屋里众人,微微一笑:“都在呢。”

    湘云眼尖,指着她发间问:“林姐姐这簪子是新打的?样子倒是别致。”

    黛玉抬手摸了摸,是一支羊脂白玉雕的梅花簪,样式简洁,却透着雅致:“前儿宝玉送的,说是铺子里新来的样式。”

    探春看了一眼,心中暗叹——那玉成色虽好,却不大,雕工也寻常,怕是值不了二十两。

    比起香菱那支凤钗,真是云泥之别。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终究是心里有事,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

    临走时,宝琴忽然轻声对探春说:“三姐姐,我那儿有匹新得的杭绸,颜色鲜亮,给你裁身春衫可好?”

    探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宝琴这是看出她的窘迫,又不好直说,才这般委婉。

    “不用了。”她淡淡一笑,脊背挺得笔直,“我衣裳够穿。”

    可转身离开时,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

    真正压力山大的,是王熙凤。

    这日她在自己房里对账,越对脸色越难看。

    平儿端茶进来,见她眉心紧锁,轻声道:“奶奶歇会儿吧,账目明日再看不迟。”

    “明日?”

    王熙凤冷笑,“明日这些银子就能自己生出来?”

    她将账本往前一推,揉着太阳穴:“你看看这个月各房的用度——老太太房里添了两匹新料子,说要给鸳鸯她们做春衫;

    太太那边要了燕窝、茯苓,说是入春了要补补;

    连珠大嫂子都来要钱,说兰哥儿读书辛苦,要添些滋补的吃食。”

    她越说越气:“这还罢了,最可气的是底下那些小的!前儿宝玉屋里的秋纹,居然敢来跟我说,要换窗纱,说旧的不透光!

    我呸!她当自己是谁?晴雯么?”

    平儿默默听着,等她发完火,才轻声道:“其实……也怪不得她们。听雨轩如今那样,谁看了不眼热?”

    “眼热?”

    王熙凤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眼热就自己挣钱去!指着公中这点银子,还想跟人家比?”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猩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你是没看见,昨儿在老太太那儿,香菱那身打扮——杭绸褙子,金钗玉坠,通身气派,倒比正经奶奶还体面!

    晴雯更不用说,那身云锦衣裳,晃得人眼晕!底下那些小蹄子们,眼睛都看直了!”

    平儿低声道:“曾举人确实大方。我听说,他给院里人定的月例,如今是咱们府里的三倍。吃穿用度,更是往好了挑。”

    “大方?”

    王熙凤嗤笑,“他是大方,可他的银子是自己挣的!香皂铺子、味精铺子、绣坊、田庄……哪样不是日进斗金?咱们呢?”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透出疲惫:“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每月的嚼用就是上千两。年节应酬,人情往来,又是一大笔。

    庄子上的出息一年不如一年,铺面租子也就那些……入不敷出啊。”

    平儿上前,轻轻为她捏肩:“奶奶也别太忧心。咱们不是跟曾举人合伙做着香皂生意么?这个月分红也有二千两呢。”

    “二千两顶什么用?”

    王熙凤叹气,“你是没见着这几日的开销单子——各房各院,明里暗里都在要钱要东西。

    太太那边虽没说,可前儿送去的衣料子,她嫌花色旧,让换新的。老太太更不用说,虽然嘴上不说,可底下人哪个不是看眼色行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连宝玉……前儿都来跟我讨银子,说要给林妹妹打支新簪子。

    我问他旧的怎么了,你猜他说什么?‘样式旧了,配不上林妹妹’——听听!这都是跟谁学的?”

    平儿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奶奶何不跟曾举人说说?他主意多,或许……”

    “说什么?”

    王熙凤打断她,“说府里没钱了,让他收敛些?我张不开这个嘴!再说了,人家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咱们凭什么管?”

    她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喃喃念叨:“这里省十两,那里省八两……可再怎么省,也架不住这么个花法啊。”

    窗外,暮色四合。

    荣国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亭台楼阁依旧巍峨气派。

    可王熙凤知道,这繁华底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而听雨轩那奢靡耀眼的光,正像一面镜子,照得这疮疤无处遁形。

    她忽然想起曾秦那日说过的话:“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得好些?”

    是啊,过得好些。

    可当所有人都想“过得好些”时,这艘早已漏水的巨船,还能撑多久?

    烛火噼啪一声。

    王熙凤闭上眼,只觉得头疼欲裂。

    而此刻的听雨轩,正是一片暖融景象。

    正房里,曾秦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书。

    香菱在灯下核对账目,腕上的玉镯碰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

    晴雯在绣架前赶工,云锦衣裳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莺儿和茜雪在整理明日要用的东西,说说笑笑,眉眼舒展。

    桌上摆着新沏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碟子里是刚做的玫瑰酥,甜香扑鼻。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一切都透着安逸富足的气息。

    曾秦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扬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听雨轩成为荣国府里最耀眼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看见——跟着他,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