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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薛宝琴来访

    雪后初晴的听雨轩,宛如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水墨画卷。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曾秦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直裰,外罩半旧的石青色坎肩,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整理书稿。

    案上摊开的是历年会试的墨卷,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峻有力。

    “相公,薛家二姑娘来了。”

    麝月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曾秦笔下微顿,抬眼:“薛宝琴?”

    “正是。”

    麝月点头,“还带了个丫鬟,提着礼盒,说是来赴前日的约。”

    曾秦唇角微扬,放下笔,将书稿合上:“请进来吧。把东厢房的暖阁收拾出来,那里敞亮。”

    “是。”麝月应声退下。

    曾秦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茜纱窗,能看见院门处一抹鲜艳的红色——薛宝琴今日穿了件大红刻丝貂皮斗篷,帽檐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明媚的脸庞愈发娇艳。

    她正仰头看着檐下的冰棱,眼中满是好奇,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曾秦整了整衣襟,迎到门口。

    帘子掀起,薛宝琴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提着礼盒的小丫鬟。

    “曾举人,叨扰了。”

    薛宝琴解下斗篷递给丫鬟,露出里头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锦袄,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着两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红珊瑚耳珰,通身明艳又不失雅致。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却丝毫不显刻意,反而透着少女天然的娇憨。

    “薛姑娘客气了,快请坐。”

    曾秦拱手还礼,示意她在临窗的玫瑰椅上坐下。

    薛宝琴却不急着坐,目光在书房内逡巡。

    从墙上的《寒梅傲雪图》,到案上的文房四宝,再到墙角那张蕉叶式古琴,最后落回曾秦身上,眼睛弯成了月牙:“举人这书房,果然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陋室而已,让姑娘见笑了。”

    曾秦温声道,亲自执壶为她斟茶。

    茶是昨日新得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持久。

    薛宝琴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口品尝,点头赞道:“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悠长,是正岩的‘水仙’吧?”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懂茶?”

    “略知一二。”

    薛宝琴放下茶盏,笑道,“父亲生前爱茶,家中收藏了不少名品。我跟着品过一些,算不得精通,但好茶坏茶还是分得出的。”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既不自矜,也不过分谦虚,透着见过世面的从容。

    曾秦微笑:“姑娘见多识广,令人佩服。”

    “哪比得上举人。”

    薛宝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听宝姐姐说,举人不仅医术通神,画艺冠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前日宴上那幅《江山雪霁图》,举人一眼就看出是李唐晚年作品,这份眼力,许多行家都比不上。”

    她说得真诚,眼中满是钦佩。

    曾秦却摇头:“不过是恰巧读过几本画论,侥幸说中罢了。真正的鉴赏,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我还差得远。”

    这话说得谦逊,却更显气度。

    薛宝琴心中好感又增几分。

    她见过太多稍有才华便目中无人的所谓“才子”,像曾秦这样才高而不自矜的,实在少见。

    “举人过谦了。”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礼盒,双手奉上,“这是我从南边带来的土仪,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并几两洞庭碧螺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曾秦接过,打开一看。

    茶具是一套朱泥小品,壶身刻着“松风竹韵”四字,笔法飘逸;

    茶叶则是上等的明前碧螺春,条索纤细,卷曲如螺,白毫显露。

    “让姑娘破费了。”他合上礼盒,温声道,“这般厚礼,学生愧领。”

    “举人喜欢就好。”薛宝琴笑靥如花,“其实今日来,除了送礼,还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想向举人讨教一二。”

    “讨教?”曾秦挑眉。

    “是啊。”

    薛宝琴站起身,走到那幅《寒梅傲雪图》前,仰头细看,“这幅画,我在宝姐姐那儿见过摹本,已是惊为天人。

    今日见到真迹,更是震撼。举人这笔墨,这意境……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

    若曾秦说是自学成才,未免太过狂妄;

    若说师从无名之辈,又显得底气不足。

    曾秦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师自通。”

    薛宝琴一怔。

    “书画之道,贵在悟性。”

    曾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那幅画,“临摹前人,可得其形;师法自然,方得其神。我少时家贫,无钱拜师,只能对着山川草木、四时景物描摹。

    画得多了,渐渐悟出些道理。后来读了些画论,看了些真迹,才算是入了门。”

    他说得轻描淡写,薛宝琴心中却掀起波澜。

    无师自通?

    对着自然景物描摹,就能画出这样的境界?

    这需要何等的天赋和毅力?

    “举人这话,让我想起一位古人。”

    薛宝琴转过头,目光直视曾秦,“宋人范宽,早年师法李成,后来悟出‘师古人不如师造化’,遂隐居终南、太华,对景造意,终成一家。举人与他,倒有几分相似。”

    曾秦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姑娘连画史也如此精通。”

    “不过是父亲生前常讲,耳濡目染罢了。”

    薛宝琴谦虚道,话锋却一转,“不过范宽虽成大家,终生未娶,性情孤僻。举人觉得,这是否是求道者必经的孤独?”

    这话问得刁钻。

    看似在论画,实则是在探问曾秦的性情与为人——你是否也会如范宽一般,为求大道而孤僻独处?

    还是会如寻常男子,娶妻生子,沉溺红尘?

    曾秦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范宽求的是画道,我求的却不止于此。”

    他看着院中积雪,声音平静,“画可怡情,医可济世,文可载道。人生天地间,若只专一事,未免狭隘。至于孤独……”

    他回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薛宝琴:“心有天地,便不会孤独。明月清风为伴,诗书琴棋为友,何其幸也。若再得一二知音,便是锦上添花。”

    这番话,洒脱通透,既不否认孤独的可能,又表达了随缘的态度。

    薛宝琴心中一动。

    知音……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举人这话,深得我心。”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我常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能如举人这般,活得通透明白,便是福气。”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轻微的颤音。

    曾秦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姑娘也懂琴?”

    “学过几年。”

    薛宝琴收回手,笑道,“不过都是野路子,不成体系。南边的师傅教一套,北边的师傅又教一套,混在一起,自己也糊涂了。”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举人琴艺高超,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这才是她今日真正的来意。

    琴为心声。

    一个人的性情、修养、乃至心事,都能从琴音中听出端倪。

    曾秦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心中了然。

    这姑娘,果然聪明。

    “姑娘想听什么曲子?”他在琴凳上坐下。

    薛宝琴想了想:“《流水》如何?我在南边听那位老琴师弹过,念念不忘。”

    《流水》?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曲子技法繁复,意境高远,最能考验琴者的功力与心境。

    薛宝琴选这首,显然是有意为之。

    “好。”他点头,净手焚香。

    片刻,琴室内檀香袅袅。

    曾秦闭目凝神,十指虚按琴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与琴、与这室内的静谧融为一体。

    薛宝琴屏住呼吸。

    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空灵,如深山古泉,从石缝中涌出。

    接着,旋律渐渐展开。

    起初是涓涓细流,潺潺湲湲;

    继而汇成小溪,叮叮咚咚;最后化为江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曾秦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重按,时而滚拂,时而泼刺。

    技法之纯熟,已臻化境。

    更难得的是那份意境——他弹的不是技巧,是心。

    是水的灵动,是流的执着,是奔赴大海的义无反顾。

    薛宝琴听痴了。

    她听过很多次《流水》,可从未听过这样的。

    那位南边的老琴师技法虽高,却总少了份生气。

    而曾秦的琴音里,有生命,有灵魂。

    她仿佛看见春日融雪,溪水初涨;看见夏雨滂沱,江河汹涌;看见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看见冬冰初解,暗流涌动。

    四季之水,人生之流,尽在这一曲中。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书房内静极了。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雀鸟的啁啾。

    薛宝琴怔怔地看着曾秦,眼中已满是震撼。

    这样的琴音,这样的人……

    “姑娘觉得如何?”曾秦睁开眼,声音温和。

    薛宝琴回过神来,脸颊微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顿,才找到词:“举人这琴……已不是技艺,是道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曾秦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过誉。琴为心声,我不过是借琴抒怀罢了。”

    “抒怀?”薛宝琴抓住这个词,“举人心中……也有如流水般奔腾的志向?”

    这话问得直接。

    曾秦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缓缓道:“人生如流水,总要有方向。或奔向大海,或滋润田畴,或化作云雾,终归要有去处。我的去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在天下。”

    三个字,平淡无奇,却重若千钧。

    薛宝琴心中巨震。

    在天下。

    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富贵荣华。

    是天下。

    她忽然明白,为何曾秦能如此从容,如此坦荡。

    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天地,更大的抱负。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脂粉钗环,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我……我明白了。”她轻声道,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有钦佩,有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若他心中真有天下,那寻常女子,又怎能入他的眼?

    兄长说的那些“招惹”,或许根本不存在。

    因为他根本不屑于此。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