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林如海为了能参加武道大会,无论对谁都留有余地。他能夹断葛耀文的所有手指,却只是让他手指脱臼。他能拍断赵星文的肩骨,却只是将劲力打入他的肩肉,让他麻痒三天,都动不得劲。他能斩...那张人脸毫无征兆地浮现于土石表面,五官清晰,眉目低垂,嘴角微扬,竟似带着三分悲悯、七分戏谑。它并非浮雕,亦非幻影,而是整块岩土自发凝结出的轮廓,连皮肤纹理都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岩层之下正有一张脸在缓慢呼吸。陆雪琪浑身一僵,天琊剑光本能欲起,却因灵力溃散而只在指尖颤出一点微芒。她瞳孔骤缩——这张脸,竟与张小凡有六七分相似!可眉宇间那股沉郁冷硬、眼底深处翻涌的幽暗潮汐,又绝非少年青涩所能承载。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的左眼闭着,右眼却缓缓睁开,瞳仁漆黑如墨,不见眼白,唯有一点猩红血丝自眼尾蜿蜒而下,宛如泪痕,又似未干的朱砂符印。“……噬血珠的气息。”陆雪琪喉头一紧,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不,不止是噬血珠……还有……还有那根黑棒的阴煞,混着天琊的清寒剑气,还有一股……腐朽又蓬勃的死气……”话音未落,土石人脸的嘴唇忽然翕动,声线却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两人识海深处震荡开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你们听见了?不是幻听。也不是心魔。是这方天地,在呼吸。”黑水玄猛地撑起身子,手肘撞上头顶土壁,簌簌落下几粒碎石。他额角渗血,眼神却亮得骇人:“这土包……是活的?”“不。”陆雪琪死死盯着那张脸,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是‘它’在借土成形。就像……就像当年滴血洞中,噬血珠吞尽血海后,曾化作千面血佛,诵无字经文。”人脸右眼眨了一下。刹那间,土包内温度骤降,空气凝滞如胶。两人耳中嗡鸣大作,无数细碎声音层层叠叠地钻进来:青云山晨钟的余韵、炼血堂地牢铁链拖地的刮擦、死灵渊底下水流撕扯岩层的呜咽、甚至还有婴儿初啼般的尖锐啸叫——所有声音皆无源头,却真实得令人牙酸。黑水玄眼前一黑,鼻腔涌上浓重铁锈味,仿佛自己正站在万具尸骸堆砌的祭坛中央。“他在梳理记忆。”陆雪琪突然开口,声音绷紧如弦,“这些声音……是过往所有被他吞噬、镇压、炼化的魂魄残响。他在挑拣……挑拣能补全‘天人合一’缺环的碎片。”话音刚落,土石人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竟显出几分赞许之意。随即,它左眼眼皮缓缓掀开——没有眼球。只有一枚浑圆剔透的琉璃珠,内里星河流转,赫然是缩小千倍的青云山夜空图!北斗七星位置微微偏移,天枢、天璇二星之间,一道极细的银线正悄然延伸,直指土包深处两人所在方位。“……天书第四卷,星穹引灵篇。”陆雪琪失声,“他竟已参透此篇!可此篇早已失传千年,连掌门真人也只知其名!”黑水玄却盯着那琉璃左眼,忽然倒抽一口冷气:“陆师姐……你看那银线尽头!”银线所指,并非他们二人,而是两人交握的手腕——确切地说,是陆雪琪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旧疤。那是幼时练剑不慎被天琊剑气反噬所留,寻常弟子早已痊愈无痕,唯独她因体质特殊,疤痕如活物般随修为增长而隐现,形如一枚微缩的青莲印记。此刻,那青莲印记正泛起幽幽蓝光,与琉璃眼中的银线遥相呼应。“青莲……”陆雪琪脑中电光石火,“碧瑶!”碧瑶体内封印的痴情咒,本就是以青莲为引、以血为契的禁忌之术。而此刻这道印记,竟与天书星图产生共鸣——难道当年黑心老人布下痴情咒时,早已将一丝天书真意,悄然织入咒术经纬?土石人脸终于开口,声如古钟震鸣:“痴情咒……是‘人道’最锋利的刻刀。它削去肉身痛楚,却将灵魂刻痕无限放大。碧瑶愿为一人堕入修罗,此念纯粹,已近道基。可惜……她选错了载体。”“你什么意思?!”黑水玄厉喝。人脸目光扫过他胸前渗血的伤口——那正是野狗之道撕扯焚香谷火法后残留的焦痕。“野狗之道,求生之念如野火燎原。可野火焚尽草木,终归化为灰烬。而碧瑶的痴念,却能在灰烬里开出青莲。二者皆为‘人道’极致,却一者向死,一者向生。张小凡取其向死之烈,弃其向生之韧……所以,他需要你。”最后一字落地,土包轰然震颤!覆盖两人的岩土如活物般蠕动、剥落,露出下方一片平滑如镜的黑色石台。石台中央,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正是张小凡与幽姨!只是此刻的张小凡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无数半透明丝线,每根丝线末端皆系着一枚微小符箓,符箓上朱砂未干,赫然是方才陆雪琪腕上青莲印记的拓本;而幽姨则盘坐于地,双手结印,十指指尖滴落鲜血,正沿着石台纹路蜿蜒流淌,勾勒出一幅巨大而繁复的阵图——阵心处,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静静悬浮,铃舌竟是由三截断骨拼接而成,正随着幽姨的心跳,发出极轻、极冷的“嗒、嗒”声。陆雪琪如遭雷击:“伏龙鼎……的仿制品?!她竟能炼制此物?!”“不。”黑水玄盯着那青铜铃铛,声音发颤,“是……是‘摄魂’。那铃舌断骨……是当年被张小凡斩杀的异兽爪骨!她把山河扇的风月之力、伏龙鼎的镇压之法、还有……还有张小凡教她的替身炼魂之术,全融进了这口铃里!”土石人脸轻轻颔首,右眼血丝悄然蔓延至左眼琉璃珠表面,星图瞬间黯淡,唯余血线纵横交织。“幽姨在借你们的‘伤’布阵。陆雪琪灵力溃散,黑水玄魂魄受损,二者气息皆呈‘衰竭之相’,恰合伏龙鼎七灵血阵中‘枯木逢春’的祭品要求。待阵成,铃响九声,你们残存的魂魄将被强行剥离,注入那青铜铃内——届时,幽姨便能以铃为鼎,以你们为薪,催生出一尊真正融合天人二道的‘伪·伏龙鼎’。”“为什么?!”陆雪琪怒极反笑,“就为了对抗张小凡?!她疯了吗?!”“不。”土石人脸眸中血线骤然暴涨,声浪如海啸席卷,“是为了……救他。”石台之上,张小凡睫毛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承受着撕裂灵魂的剧痛。他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黑点游走,如同千万只噬血蚁在血管中奔涌。那些黑点所过之处,皮肉微微隆起,隐约可见微型骷髅、扭曲蛇影、破碎剑刃的轮廓——正是他强行吞噬陆雪琪蛇精血后,尚未炼化的驳杂能量正在反噬。“替身之力,本为外道。”土石人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他以太阴炼形为基,强纳诸天之力,却忘了……僵尸之躯,终究是死物。死物吞活物,终将溃烂。他需要一个‘活’的锚点,一个能平衡天人二道的‘活祭’。而你们……恰好是最完美的选择。”黑水玄忽然扑向石台边缘,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出血:“那碧瑶呢?!她体内的痴情咒,难道不是更好的锚点?!”土石人脸沉默了一瞬。“痴情咒……是钥匙,不是锁。”它右眼血线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幽深瞳孔,“真正的锁,在这里。”它抬起虚幻的手指,指向陆雪琪心口。“黑心老人当年留下痴情咒,本为困住碧瑶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可他算漏了一件事——当碧瑶为张小凡逆天改命时,那道咒印,早已在血脉深处,悄然逆转了咒力流向。如今,它不再锁魂,而是……护魂。护住张小凡体内,那一缕被噬血珠污染、又被摄魂棒反噬、濒临消散的……本命真灵。”陆雪琪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你的意思是……碧瑶一直在……替他承受反噬?”“不错。”土石人脸轻轻叹息,“所以幽姨不敢动碧瑶。她若强行抽取碧瑶咒力,张小凡真灵即刻湮灭。而你们……你们的伤,你们的痛,你们对张小凡的执念与怨恨,恰恰是此刻最纯净的‘活祭’燃料。幽姨要的,从来不是鼎,而是……一个能让张小凡活下来的机会。”黑水玄怔住了。陆雪琪却突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如冰河乍裂,锋利得刺破所有迷雾:“所以……我们拼命挣扎,以为是在逃离魔窟。其实……我们才是那口鼎里,最后烧旺的柴火?”土石人脸未答。此时,青铜铃铛“嗒”的一声,响了第一声。石台阵图血光大盛,幽姨十指鲜血喷涌如泉,尽数汇入铃身。张小凡身体猛地弓起,口中溢出黑血,黑血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焰心之中,竟浮现出无数张面孔——青云门长老、炼血堂弟子、死灵渊冤魂……全是被他吞噬过的存在!第二声铃响。陆雪琪腕上青莲印记骤然爆亮,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心口炸开!她闷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温热、沉重,带着自己心跳的搏动——那是她的本命魂种!第三声铃响。黑水玄双耳飙血,识海中轰然炸开一座血色祭坛,坛上跪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泥偶,泥偶胸口已被挖空,正汩汩涌出金红色的魂液,尽数流向青铜铃!“停手!!”陆雪琪嘶吼,天琊剑光本能爆发,却只在石台表面劈出一道浅痕。她眼角迸裂,血泪横流,“幽姨!你可知……你此刻所做之事,与当年炼血堂以万魂炼鼎……有何区别?!”幽姨双目赤红,却未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要他活着。”第四声铃响。张小凡猛然睁眼!但那双眼,一只仍是少年清亮的墨色,另一只却彻底化为混沌漩涡,内里无数星辰生灭、血海翻涌、剑气纵横——正是他强行融合所有驳杂能量后,失控的“伪·天道之眼”!他盯着陆雪琪,混沌之眼中竟掠过一丝痛楚:“陆师姐……别怕。我……记得你教我的《太极玄清道》心法……第七重……”第五声铃响。陆雪琪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第七重心法……那是她重伤濒死前,用血在张小凡掌心写下的最后一段口诀!当时无人知晓,唯有两人清楚!第六声铃响。张小凡那只混沌之眼,漩涡骤然收缩,凝聚成一枚微小的黑色竖瞳。竖瞳深处,一点青莲虚影无声绽放——正是碧瑶体内的痴情咒印记!“原来如此……”陆雪琪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悟,“你一直……在用她的痴念,镇压自己的天道反噬?”第七声铃响。青铜铃铛剧烈震颤,铃舌断骨发出刺耳刮擦声。幽姨长发寸寸变白,肌肤迅速干瘪,生命精气疯狂涌入铃内。而张小凡身上游走的黑点,竟开始缓缓褪色,化作丝丝缕缕的青气,与陆雪琪腕上青莲印记遥相呼应。第八声铃响。整个恶魔掌心剧烈摇晃,洞顶簌簌落下碎石。远处,陆雪琪蛇的庞大身躯再次逼近,蛇瞳中映出石台血光,竟流露出一丝……忌惮?第九声铃响——“铛!!!”一声清越龙吟,盖过所有嘈杂!并非来自青铜铃铛。而是自张小凡心口炸开!他胸前衣襟轰然碎裂,露出一抹温润玉色——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佩,佩上雕琢的并非祥云瑞兽,而是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此刻,青莲花瓣正一片片徐徐绽开,每绽开一片,玉佩便亮一分,直至九瓣全开,玉光如瀑,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石台!幽姨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青铜铃铛“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张小凡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玉佩。混沌之眼中的漩涡平息,青莲虚影缓缓旋转,最终与玉佩光芒融为一体。他望向陆雪琪,那只墨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再无半分阴霾:“陆师姐,这玉佩……是你当年在青云后山,采第一缕晨露,亲手为我雕的吧?你说……要护我一生清宁。”陆雪琪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张小凡笑了。那笑容干净、温暖,仿佛从未沾染过半分血腥与阴煞。他转身,面向幽姨,声音平静如深潭:“幽姨,多谢你。但……不必再献祭了。”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一缕青色玉光射出,温柔却不容抗拒,轻轻拂过幽姨枯槁的手腕。刹那间,幽姨手腕上那道被山河扇所伤的旧疤,竟如冰雪消融,化作点点青辉,融入空中。她干瘪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白发转黑,眼中的血丝退去,只余下难以置信的茫然。“你……”幽姨嘴唇颤抖。张小凡却已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里,陆雪琪蛇巨大的阴影正缓缓退却。“伏龙鼎未成,七灵血阵未满……”他轻声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今日,我张小凡在此立誓——”“凡我所护之人,纵使天道崩坏,万劫加身,亦不许尔等,伤其分毫。”话音落,玉佩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直贯死灵渊穹顶!光柱之中,无数青莲虚影旋转升腾,每一朵莲心,皆映照出一张熟悉面容:碧瑶含笑拈花、田灵儿提篮采药、宋大仁憨厚挠头、甚至还有当年死在炼血堂手中的青云弟子……光影交织,悲悯浩荡,竟将整座恶魔掌心,映照得如琉璃净土。陆雪琪怔怔望着那漫天青莲,忽然明白——所谓“天人合一”,从来不是吞噬与镇压。而是以人心为炉,以天道为火,炼出的那一颗……永不蒙尘的赤子之心。土石人脸静静凝视着光柱,右眼血丝彻底消散,左眼琉璃星图重焕光明。它深深看了张小凡一眼,身影如烟消散,只余一句低语,在风中悠悠回荡:“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同时穿越’。”“不是穿梭诸天。”“而是……让诸天,同时,穿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