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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应龙之死(上)

    应龙。

    “畜生。”

    如来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佛殿晨钟,像深山暮鼓,像三千年来每一场被度化的亡魂耳边最后听到的梵唱。

    “三千年前,尔助帝辛逆天。本座念尔修行不易,只将尔镇压于魔渊之下,未取尔性命。”

    “三千年后,尔仍执迷不悟。”

    莲台上,那只巨大的、纹理如山河倒悬的手掌,缓缓抬起。

    “今日,本座便替天道——”

    “清理门户。”

    没有梵音天女散花。

    没有佛光普照大地。

    只有那只手。

    朝着应龙残破的龙首,平平按下。

    按下的瞬间,空间没有碎裂,空气没有尖啸。

    万籁俱寂。

    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不敢触怒这尊来自更高世界的、不可名状的威严。

    雄擎岳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脚下青石炸裂,龙珠被他一把塞入怀中,诛仙剑胎(伪)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出鞘——他整个人已经横掠百丈,挡在了应龙与那只佛掌之间。

    剑胎出鞘三寸。

    三寸剑光。

    足以斩杀地仙初期强者的三寸剑光。

    在那只佛掌面前,脆弱得像三月檐角悬着的、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风铃残片。

    “让开。”

    应龙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三千年前纵横天地的龙神威严。

    只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老人。

    “孩子,你挡不住祂。”

    雄擎岳没有让。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剑胎又往外拔了一寸。

    四寸。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剑格、剑身,一滴一滴,砸向虚空。

    “前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三千年了。”

    “该换人护着你了。”

    身后,应龙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短短一瞬里,雄擎岳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龙鳞被佛光炙烤、焦裂翻卷的细微噼啪声。

    有应龙肺部漏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涌动的浑浊咕噜声。

    有三千年前,朝歌城破那夜,帝辛立在城头,对身后三千禁军说“诸君,随朕赴死”时,铠甲叶片碰撞的脆响。

    还有一个年轻人、不,一条幼龙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小主人。

    ——我怕黑。

    ——这里好黑。

    雄擎岳忽然懂了。

    那条纵横天地的应龙,那个替人皇断后、被镇压三千年、被魔气侵蚀三千年、苏醒后第一件事仍是护住青铜仙门的守护神——

    祂一直怕黑。

    祂一直记得三千年前,帝辛摸着祂的龙角,说:“等我回来接你。”

    然后帝辛死了。

    天路断了。

    祂在魔渊最深处、最浓稠的黑暗里,等了三千年。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佛掌已近在咫尺。

    雄擎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龟裂,血珠刚从毛孔渗出,便被那无上佛威蒸发成血雾。他握剑的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

    然后,一道巨力,从身后轻轻撞来。

    不是攻击。

    是推开。

    像一个长辈,从身后按住晚辈的肩膀,温和而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到风暴之外。

    雄擎岳在半空中强行拧身。

    他看见了。

    应龙那双龙瞳。

    一只已完全碎裂,金色的本源液体正顺着眼眶往下淌,像眼泪。

    另一只,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宁静。

    那里没有痛苦。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对那只即将落下、足以将祂神魂俱灭的佛掌的——任何情绪。

    只有温柔。

    “三千年,”应龙的声音,不再是神识传音,而是从那张破碎的龙口中,一字一字,挤压出来的、带着漏风声的人言,“太长了。”

    “帝辛没来接我。”

    “我不怨他。”

    祂缓缓转过头,看向百丈外、被嬴政一把拽住、正在疯狂挣扎的雄擎岳。

    “你来了。”

    “很好。”

    佛掌落下。

    那一瞬,蜀山上空的所有光芒都被那只手掌吸尽。

    日月无光。

    山河失色。

    只有应龙。

    应龙没有逃。

    祂甚至没有抬头看那遮蔽天穹的佛掌。

    祂只是,缓缓地,朝着地面——

    朝着那些仰望着祂、泪流满面、以血肉之躯挡在佛门叛徒与西方联军前的九州武者们——

    俯冲。

    不是逃窜。

    不是避让。

    是拥抱。

    以千丈龙躯,以三万六千片残破龙鳞,以三千年来从未熄灭过的守护之志——

    拥抱这片土地。

    “燃我残躯——”

    祂的声音,第一次响彻整个蜀山,不,整个神州大地。

    “——为薪火。”

    龙躯轰然崩解。

    不是被佛掌拍碎的崩解。

    是祂自己,主动、决绝、没有半分犹豫地——引爆了本源龙珠。

    那一刻,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一道光。

    比如来虚影的金光更暖。

    比人间三月的阳光更亮。

    那是应龙三千年修为,三千年等待,三千年孤独,在此刻,尽数燃烧。

    光化作屏障。

    屏障横亘于佛掌与九州之间。

    如来虚影的灭世一掌,落在这道屏障上。

    空间碎裂。

    不是裂开一道缝,是像被巨石砸中的薄冰,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崩解。

    天穹在塌。

    佛光与龙焰对撞,金与金交织,却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火焰投入了更炽热的火焰。

    如来虚影发出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畜生,你——”

    虚影的口型顿住。

    因为祂看到,应龙那双正在溃散、正在化为光点的龙瞳里,没有恨。

    只有释然。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修了三千年佛,渡了三千年人。

    你渡了自己吗?

    你没有。

    你连这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如来虚影的轮廓,开始模糊。

    那灭世佛掌,在这道以龙魂为薪、龙躯为柴、三千年守望为火种的屏障面前,寸寸碎裂。

    不是力量的对决。

    是信仰的对决。

    祂,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