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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演唱会(二)

    事实上,公司这个安排的确是对的。因为当陈致远站出来SoLo的时候,全场歌迷瞬间疯狂了。铺天盖地的嘶吼声直接响彻全场。“陈致远……”“啊啊啊啊……”“陈致远,我爱...吴倩莲的手指在策划书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微微发白,眼神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黏在“导演:吴倩莲”那行铅字上。她没说话,只是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要透过薄薄的铜版纸,看清这行字背后是否藏着某种玩笑、试探,或是更高明的圈套。陈致远坐在她对面,没催,也没笑,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路茗先今早送来的冻顶乌龙,香气沉稳,微涩回甘。他清楚吴倩莲的顾虑不是矫情,而是实打实的生存经验。港岛电影圈向来奉行“快、狠、准”,新人导演能拿到一部戏已属侥幸,若再摊上八千万台币投资、好莱坞式工业流程、全美式动作设计与实景爆破调度……这根本不是捧人,是往火堆里扔柴,烧得旺了,火光映照的是投资人;烧不旺,灰烬埋掉的,永远是那个站在镜头前喊“开机”的人。叶倩文见状,伸手将桌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封面印着“《生死时速》核心创作组权责确认书(草案)”,右下角有蔡松林亲笔签名与华纳亚洲分公司红章。“倩莲姐,这份不是走形式。”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导演’两个字底下,签的是‘联合导演’,不是挂名。剪辑、分镜、选角、动作设计协调、摄影指导人选建议权……七项实权全在你手里。陈先生和我,只保留最终成片的一票否决权——仅限于内容合规、市场风险与投资安全三项。其余一切,由你定。”吴倩莲终于抬眼,目光从叶倩文脸上滑到陈致远脸上,停顿三秒,又落回纸上。她忽然问:“为什么是我?”这不是客套话。她知道陈致远手上有多少资源——周润发刚拍完《赌神》,正缺下一部扛鼎之作;梁朝伟正在为《杀手蝴蝶梦》试镜,风头正劲;连新晋小生李国豪都在悄悄托人递本子。她吴倩莲呢?一部《天若有情》虽让她提名金像奖最佳女配,可业内仍视她为“情感戏花瓶”,动作片?连吊威亚都只试过两次,还吐了。陈致远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因为你摔得最疼。”他说,“《天若有情》里,你跑向我的那场戏,NG十七次。第八次你扭了脚踝,第十一次你撞翻道具车,第十五次你在暴雨里跪了四十分钟,膝盖全是血痂,可镜头一喊‘卡’,你立刻爬起来问杜导‘刚才眼泪落的位置对不对’。”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策划书第三页,“《生死时速》第一场戏,就是公交车爆炸后,主角在燃烧残骸里拖出一个孩子。我要的不是‘演得像’,是‘真觉得疼’。你眼里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比那些练过十年跆拳道的替身更真实。”吴倩莲怔住。她没想到他记得那么细——连自己膝盖结痂的颜色都记得。叶倩文适时接话:“还有,你懂‘失控’。”她翻开策划书附录,指着一张泛黄旧照:1984年台北市立美术馆外,十七岁的吴倩莲被记者围堵,单肩背带断了,裙摆勾在栏杆上,她一边扯裙子一边对镜头大笑,眼角带泪,嘴角扬得极高。“《生死时速》本质不是动作片,是讲人在绝对失控中如何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你摔过,哭过,笑过,也咬着牙爬起来过。这种本能,教不会。”空气静了半分钟。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录音棚隐约的钢琴声——是陈致远昨天录到一半的《追梦人》demo,粤语版副歌刚进,又被掐断重来。吴倩莲忽然伸手,抽过桌上的签字笔,笔尖悬在“导演”签名栏上方,微微发颤。“如果我签了,”她声音哑了,“第一个要求,换掉原定的巴士特技组。”陈致远没意外:“说。”“他们用模型炸公交车,慢动作加烟雾,太假。”吴倩莲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墨痕,“我要真车。报废的九巴,三点零排量柴油机,车体加固但保留原厂结构。爆炸点设在引擎舱,引信延时三秒——足够演员跳车,但必须靠自己判断时机。我会亲自跟车组做七十二小时压力测试,每天凌晨四点去基隆港拆解三辆同款废车,摸清每根钢梁的承重极限。”叶倩文倒吸一口气。陈致远却笑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蓝色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九巴退役车辆技术参数及改装可行性评估报告”,右下角日期是昨天。“已经做了。”他说,“基隆港那边,车今天上午运到嘉义片场。你签完字,下午就能摸方向盘。”吴倩莲盯着那本册子,忽然嗤地笑出声,笔尖用力一按,墨水晕开一小片,像滴未干的血。“你们……”她摇摇头,把笔甩进笔筒,“早就算好了是不是?”“算不准。”陈致远起身,从保险柜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但赌得起。”袋子里是四张机票:4月20日,台北—洛杉矶;4月22日,洛杉矶—温哥华;4月25日,温哥华—多伦多;4月28日,多伦多—纽约。每张机票背面都贴着便签——温哥华那张写着“与Stunt Coordinator mike Rasmussen面谈巴士坠桥方案”,多伦多那张标着“观摩《虎胆龙威2》机场跑道追击实拍”,纽约那张则只有一行字:“见walter Parkes。他当年监制《致命武器》,现在是哥伦比亚影业开发部总监。”吴倩莲捏着机票,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杀青宴那晚,陈致远喝醉后靠在消防通道门边抽烟,火星明明灭灭,对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倩莲姐,你知道吗?香港人总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可有时候,凤尾的羽毛,才是最硬的。”她当时没接话,只当是醉话。此刻才懂,那不是安慰,是预告。“还有一个问题。”她把机票推回去,直视陈致远,“苏慧伦。”陈致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她上个月跟我说,想演《生死时速》里的女警。”吴倩莲语气平淡,却像把刀横在两人之间,“你没答应,对吧?”办公室霎时安静。叶倩文垂眸看自己指甲,没动。陈致远沉默五秒,忽然起身,拉开身后博古架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盘磁带,标签手写:“《天若有情》原始现场音轨·吴倩莲独白”。他抽出最上面一盘,放进桌角的老式卡座机,按下播放键。滋啦——电流声后,是雨声。密集、冰冷、带着沥青路面蒸腾的腥气。然后是吴倩莲的声音,没有配乐,没有混响,只有喘息与雨声交织:“……你说爱我,可你连我怕打雷都不知道。你记得所有女明星的生日,却忘了我过敏不能吃花生……你总说我太较真,可较真的女人,才敢在火烧眉毛时,一把拽住你领带把你拖进火里——因为我知道,就算烧死,你也绝不会松手。”磁带戛然而止。余音在房间里震颤。陈致远关掉机器:“苏慧伦很好,但她演不了这个角色。这个女警不是花瓶,是扳机——她扣下扳机时,眼里不能有犹豫,只能有算计、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演《天若有情》时,摔破膝盖流血不喊疼,可扶我起来时,手指在我胳膊上掐出月牙形的印子——那种痛感,是苏慧伦三年内练不出来的东西。”吴倩莲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张多伦多机票翻过来,用指甲在“walter Parkes”名字上划了一道深痕。窗外阳光忽然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她侧脸,在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四月二十三日,温哥华片场。凌晨三点十七分。零下五度。风裹着太平洋的咸腥味,抽打在每个人脸上。吴倩莲穿着单薄工装裤,蹲在一辆锈迹斑斑的九巴前,手套早被机油浸透,手指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扳手,拧紧最后一颗传动轴固定螺栓。她身后,mike Rasmussen叼着雪茄,用红外测温仪扫过车体:“吴导,再降温两度,铝制支架会脆裂。我建议改用钛合金。”“不用。”她直起身,呼出的白气在探照灯下凝成一道短促的弧,“脆裂才好。爆炸时,碎片飞溅角度要够碎、够密——观众得听见金属撕裂的尖叫,而不是闷响。”mike咧嘴笑了,露出被雪茄熏黄的牙:“You’r I love it.”就在这时,陈致远的助理冲进片场,举着卫星电话大喊:“陈先生!台北紧急来电!苏慧伦经纪人说……她说苏小姐昨晚在录音室割腕,现在在仁爱医院抢救!”全场骤然死寂。风声、引擎轰鸣、对讲机杂音,全部消失。吴倩莲的动作却没停。她摘下手套,露出满手油污与冻疮,掏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忙音,她直接挂断,再拨,再挂。直到第三次,陈致远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医生喊“让开!静脉注射准备!”。“她割的是左手腕。”吴倩莲语速极快,“动脉没伤,但桡骨神经被划了两厘米。你马上联系长庚医院神经外科张主任,就说我说的,用纳米缝合线,术后康复训练计划要我签字才能执行。”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早知道?”“她上周试妆时,左手指甲盖发青。”吴倩莲抹了把脸,机油混着汗滑进嘴角,咸涩,“不是熬夜,是贫血。她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为《生死时速》试镜练枪械拆解、学美式英语发音、背三百页警局操作手册……可她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她不够格。”陈致远在电话那头深深吸气:“我这就订最近的航班……”“别来。”吴倩莲打断他,弯腰捡起掉落的螺丝,“你来了,她更不敢醒。告诉她,女警角色锁死了,但编剧组新加一场戏——她演的女警,在爆炸前二十秒,把唯一逃生机会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剧本明天传真过去,她醒了就看。”电话挂断。吴倩莲把手机塞回口袋,抄起扳手,狠狠砸向九巴前轮毂——哐!一声巨响,惊起飞鸟无数。mike目瞪口呆:“Jesus Christ!你干什么?!”她抬起脸,额角被溅起的铁屑划开一道细血线,血珠沿着颧骨往下淌,像一道猩红的泪。“我在校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校准这辆车,和我的手,谁更硬。”四月二十八日,纽约。哥伦比亚影业总部顶层会议室。walter Parkes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向陈致远:“……预算超支百分之十二,特效镜头增加四十一个,但整体节奏更凌厉。尤其是巴士坠桥那段,我们剪掉了所有音乐,只留风声、金属呻吟和轮胎摩擦声——观众会窒息。”陈致远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他抬头:“walter,再加一场戏。”“什么?”“片尾字幕滚动时,插入三十秒黑屏。”陈致远指尖轻叩桌面,“然后,响起吴倩莲的声音。不是台词,是呼吸声——她拍《天若有情》最后一天,在空无一人的片场,对着监视器反复练习的那段呼吸。医生说,那是人濒临崩溃时,身体自己记住的求生节奏。”walter愣住,随即大笑,用力拍桌:“God damn it!这才是电影!”同一时刻,台北仁爱医院VIP病房。苏慧伦手腕缠着绷带,正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生死时速》最新版预告片。当画面切到吴倩莲站在燃烧巴士顶,单膝跪地,用枪管撬开变形车门的瞬间,她忽然抬手,按下暂停键。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张机票——台北—温哥华,五月十日。登机人姓名:苏慧伦。窗外,初夏阳光正漫过台北101大厦尖顶,泼洒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