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建成后的第七个月，第一场雪来了。
清晨五点半，训练场上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三十六名学员排成两列，在零下十度的寒风中跑步。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呼吸节奏！调整呼吸！”元灵儿穿着训练服跑在队伍侧面，声音洪亮，“高海拔环境下，控制呼吸比爆发力更重要！第三排那个，说你呢！别用嘴喘气！”
学员队伍经过观景台下方时，刘子阳正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基本限于基地主建筑区。苏婉清严格规定他每天室外活动不超过一小时，且必须有人陪同。今天陪同的是唐晓柔——她刚给温室里的越冬植物浇完水，手上还沾着泥土。
“灵儿姐越来越像个教官了。”唐晓柔擦着手，笑着说，“昨天她还把两个偷懒的学员罚去扫了整个训练场的雪。”
刘子阳看着队伍远去。
（年轻，有朝气，眼里有光。）
（就像……当年的我们。）
“晓柔姐！”一个短发女孩从队伍里跑出来，是第一期学员里的佼佼者，叫林薇。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明教官让送来的，说需要您确认一下。”
唐晓柔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的是基地外围传感器网络的最新数据。几十个绿色光点代表正常，但其中一个光点闪烁着黄色。
“3号气象站的数据异常？”唐晓柔皱眉，“温度读数比周围站点低了八度，但气压和湿度正常。设备故障？”
“已经派无人机去检查了。”林薇说，“但明教官说，让您用生命磁场感应配合确认一下——如果只是设备问题，维修就好。但如果是有……生物活动干扰，需要提前预警。”
唐晓柔点点头，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脸色微微变了。
“有东西。”她轻声说，“不是动物。是……某种能量场。很微弱，但确实在影响气象站的传感器。”
刘子阳放下茶杯：“坐标？”
“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山谷深处。”唐晓柔调出地形图，“那里没有人类定居点，连牧民都很少去。但去年地质勘探报告显示，那片区域有温泉地热资源。”
“让老鹰带一个小队去看看。”刘子阳说，“带足装备，保持通讯畅通。”
“我去通知。”林薇转身跑向指挥中心。
唐晓柔看着刘子阳：“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刘子阳望着西北方向的雪山，“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不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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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基地指挥中心。
明清月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显示着不同画面：卫星图像、无人机实时传输、小队队员的第一视角镜头、地质数据库、还有……一份刚刚解密的历史档案。
“查到了。”她敲击键盘，“那片山谷在1978年有过一次小规模勘探，记录显示发现了‘异常地磁读数’，但当时的技术无法深入调查。项目被封存，代号‘雪莲’。”
宋雨霏从财务室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我查了那个年代的相关资金流向。‘雪莲’项目的资助方里，有一个‘东亚古文明研究基金会’——是‘真理之眼’前身组织的三十七个掩护机构之一。”
屏幕上，老鹰带领的小队已经抵达山谷入口。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但中央区域有一片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区域，雪完全融化，露出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有规律的几何纹路，不像是自然形成。
“像某种……装置。”苏婉清放大图像，“纹路的排列方式符合能量传导原理。但如果是几十年前埋设的，为什么现在才激活？”
“可能不是现在激活的。”明清月调出近三年的卫星数据，“看这里——这个区域的雪线在过去三年里每年后退一米。说明地热活动在缓慢增强，直到最近达到某个临界点，才被我们的气象站捕捉到。”
元灵儿抓起通讯器：“老鹰，先别靠近中心区域。用探测器扫一下地下结构。”
“明白。”
小队队员取出便携式地质雷达，对准那片黑色岩石。
几秒钟后，数据传回。
“地下十米处有金属结构。”老鹰的声音传来，“尺寸……很大。长宽都在三十米以上。而且检测到微弱电磁信号，频率……和深海哨站那种脉冲信号类似，但慢很多，每分钟一次。”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看向刘子阳。
“又是‘摇篮’系统的遗留物？”宋雨霏问。
“不一定。”刘子阳盯着屏幕，“埃德加说过，基金会和真理之眼在全球埋了很多‘监测点’。有些是主动的，像深海哨站。有些是被动的，只是收集数据，等待唤醒。”
他顿了顿。
“这个可能属于后者。但它现在被激活了……是谁唤醒的？”
明清月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全球监控网络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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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十七个类似的地下信号点被同时激活。分布在南极、格陵兰、西伯利亚、撒哈拉……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她抬起头，“激活信号源……追踪不到。像是预设的时间程序，到了某个日期自动启动。”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期吗？”元灵儿问。
苏婉清查了一下日历：“公历没什么特别。但按某些古文明的历法算……今天是‘岁差周期’的一个关键节点，每两万五千八百年重合一次。”
沉默。
“两万五千八百年……”唐晓柔轻声重复，“‘摇篮’系统设计的时间尺度，就是以万年为单位的。所以这些监测点，可能真的是在等这个天文周期？”
屏幕上，山谷里的黑色岩石突然开始发光。
淡蓝色的光，从纹路缝隙中渗出。
“能量读数飙升！”老鹰喊道，“正在后退！建议远程摧毁——”
“等等。”刘子阳说，“先看看它要做什么。”
光越来越亮。
然后，岩石表面裂开了。
不是爆炸式的裂开，是像花朵绽放一样，分成六片，缓缓向四周展开。露出下面一个深井般的垂直通道。
通道底部，有光在向上移动。
“什么东西上来了！”小队队员的声音紧绷。
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
光升到井口。
停住。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圆柱体，高度约两米，直径半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扫描显示，内部有复杂机械结构和数据存储单元。”苏婉清看着传回的分析数据，“没有武器系统，没有能量护盾……就是个容器。”
“容器里装了什么？”宋雨霏问。
“需要打开才能知道。”明清月看向刘子阳，“风险未知。”
刘子阳思考了几秒。
“老鹰，用机械臂尝试接触。做好防护。”
“明白。”
屏幕里，小队队员操控着履带式机器人靠近圆柱体。机械臂伸出，轻轻触碰圆柱体表面。
没有反应。
机械臂尝试旋转圆柱体的上部——居然转动了。
像打开一个保温瓶。
盖子旋开，内部冒出白色的冷气。
机械臂上的摄像头对准内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里面是……
书。
不是纸质书，是某种合成材料制成的薄片，每片厚度不到一毫米，叠放在一起。至少有几百片。
机械臂小心地取出一片。
镜头拉近。
薄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但排列规律，显然是某种语言。
“记录下来了。”苏婉清说，“我会尝试解码。但需要时间。”
“还有其他东西吗？”明清月问。
机械臂继续探查。
在薄片下方，还有一个小隔层。
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种子。标签上的文字同样无法识别。
“种子库。”唐晓柔说，“和种子舱里的类似，但种类少很多。”
“所以这是一个……文明备份的迷你版？”宋雨霏皱眉，“埋在这里干什么？等两万五千八百年后的人来挖？”
刘子阳突然想起埃德加的话。
（“如果监测到地球文明走上‘不可修正的歧路’……”）
（“它们会主动介入。”）
他抓起通讯器：“老鹰，检查圆柱体外部，有没有发射装置或者通讯天线。”
“正在查……有！底部有折叠式的天线阵列，刚刚自动展开了！它在发送信号！”
“切断它！”
“尝试中……不行，天线是内置能源，独立运作！”
屏幕上，圆柱体底部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信号发送中。
“追踪信号目的地！”明清月下令。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信号的目标坐标是……
“月球背面。”苏婉清声音低沉，“零号种子舱的位置。”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所以这些监测点，是在向种子舱汇报……”元灵儿没说完。
“汇报地球文明的现状。”刘子阳接道，“如果汇报的数据显示‘文明走上歧路’，种子舱就会启动修正协议。”
他看向屏幕上山谷里的圆柱体。
（已经沉睡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但现在，它们醒了。开始汇报了。）
（为什么是现在？）
明清月突然站起来：“我明白了。不是天文周期，是……文明周期。”
所有人都看向她。
“埃德加说过，修正协议的触发条件之一是‘母星文明指数阈值’。”她调出历史数据图表，“过去一百年，人类文明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冷战、科技爆炸、全球化……文明指数一直在剧烈波动。”
她指着图表上的几个低谷。
“但这些监测点没有激活。因为它们的设计者知道，文明会有低谷期，那是正常波动。”
她又指向最近三十年的曲线。
“但看这里——最近三十年，曲线开始呈现一种……奇怪的平稳。不是健康发展的平稳，是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战争减少，但创新也在放缓。冲突减少，但进步也在减速。”
苏婉清皱眉：“你是说，有人或某种力量，在刻意维持一种‘虚假的稳定’？”
“为了不让文明指数跌破阈值，避免修正协议启动？”宋雨霏问。
“或者反过来。”刘子阳说，“为了让指数看起来‘健康’，掩盖真实的问题。直到问题积累到无法掩盖，一次性爆发——那时，修正协议可能反而会被视为‘解决方案’。”
他握紧轮椅扶手。
（真理之眼……你们真的消失了吗？）
（还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你们的“引导”？）
屏幕上，圆柱体发送完信号，天线缓缓收回。
盖子自动旋紧。
然后，它开始下沉。
六片“花瓣”缓缓合拢，重新封住井口。
雪开始落下，很快覆盖了那片黑色岩石。
几分钟后，山谷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气象站的数据恢复正常，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全球其他十六个激活点，也在发送信号后重新关闭。”明清月报告，“信号内容加密，但目的地都是月球背面。”
她看向刘子阳。
“它们在定期汇报。而我们已经没办法阻止了——除非摧毁所有监测点，但那可能触发更糟的反应。”
刘子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通知联合国安理会特别保管委员会。把今天的数据和分析报告全部提交。”
“然后呢？”元灵儿问。
“然后，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刘子阳推动轮椅，转向指挥中心的窗户。
窗外，学员们已经结束晨跑，正在食堂吃早饭。
年轻的脸庞，在晨光里生机勃勃。
“培养下一代守护者。”
“教会他们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和平，什么是虚假的稳定。”
“教会他们在暗流涌动时，如何站稳脚跟。”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五个人。
看向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
“因为只要还有人在守护，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群山，覆盖了山谷。
但基地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依然响亮。
而暗流之下的真相，还需要时间去揭开。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独。
有了传承，有了后来者。
守护之火，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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