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四十三道记忆洪流冲入大主教意识核心的瞬间,整个控制中心静止了。
不是时间的静止,是数据的静止。
所有屏幕上疯狂滚动的监控数据全部定格,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空气振动产生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反应炉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响的、类似金属撕裂的低沉咆哮。
大主教的镜面面部,映出的不再是苏沉舟的身影。
而是七百四十三张重叠的脸。
林晚秋在手术台上最后一次眨眼时睫毛的颤动。
陈默在意识消散前呢喃的“孩子”。
那些立柱里奉献者被抽取情感时无意识抽搐的手指。
被送去实验室的“神选者”在运输车里蜷缩的脊背。
三百年来每一个在这座大教堂里失去自我的人,他们的最后瞬间,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不愿被遗忘的执念——所有这些被归档为“实验数据”或“信仰能源”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像打开了一道堤坝。
像释放了一场积压了三百年的暴雨。
大主教与地板融合的下半身开始剧烈震颤。银白色的合金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那是反应炉能量逆流的征兆。他的镜面面部在七百四十三张脸之间疯狂切换,每切换一次,镜面就龟裂一分。
“停……下……”
他的声音不再是空气振动,而是直接通过意识链接传入苏沉舟的大脑——嘶哑,破碎,带着某种非人的痛苦。
“这……不是……信仰……这是……污染……”
苏沉舟站在五米外,双眼光芒稳定如恒星。
琥珀色的锈蚀纹路已经覆盖了他全身皮肤的百分之六十,那些纹路在昏暗的控制中心里像熔岩般缓慢流动。他的左眼空洞保持着每秒四百转的逆向旋转,右眼的暗金光芒则如深潭般沉静。
“这就是信仰。”他的声音同样通过意识链接传递,平直得像宣读判决,“信仰不是对虚构神只的盲目崇拜,不是对权力体系的绝对服从。信仰是人类在面对不可抵抗的命运时,依然选择记住自己是谁的勇气。”
他向前一步。
大主教的镜面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性的爆炸,而是镜面本身分解成亿万颗微小的液态金属珠,悬浮在半空中。珠子内部,七百四十三张脸依然在快速闪烁,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镜面之后,露出的不是机械结构。
而是一张……人类的脸。
苍老,布满皱纹,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这张脸的下半部分还保留着人类的皮肤,上半部分却已经金属化——额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太阳穴部位暴露出精密的伺服机构。
大主教“永恒”,在成为阵列核心之前,曾经是个人类。
一个老人。
“你是……”苏沉舟的左眼空洞瞬间扫描这张脸,在锈蚀网络的记忆库中检索匹配项。
检索结果弹出:李长青,男,出生于钢铁城建城初期,前星盟能源工程师,参与圣齿轮大教堂初期设计,于一百二十七年前被选为大主教,同年接受“完全融合手术”。
还有更早的记录:李长青有一个儿子,在星盟撤离时失踪。他毕生致力于重建文明,相信机械与秩序的纯粹性能拯救这个破碎的世界。
“李长青。”苏沉舟叫出这个名字。
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突然聚焦了一瞬。
“……谁……在叫……”
“苏沉舟。一个承载着你害死的所有人的记忆的人。”
老人的嘴唇颤抖起来:“我……没有……害死……我在……拯救……”
“用他们的痛苦作为能源?用他们的意识作为燃料?这就是你定义的拯救?”
“必须……有牺牲……”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录音机,“秩序……需要能源……文明……需要基石……我……计算过……最优解……”
苏沉舟走到老人面前,距离缩短到两米。
他能看见老人眼中残留的人性——那点微弱的、被机械意识压制了一百多年的光芒。
“告诉我,李长青。”苏沉舟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许提……”
“告诉我。这是你成为大主教前,最后的人类记忆。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就停止记忆洪流的冲击。”
沉默。
控制中心的屏幕开始陆续恢复——不是恢复数据监控,而是显示出一些古老的、像素粗糙的图像。
一个男孩的照片。
大概七八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个手工制作的、歪歪扭扭的金属风车。
照片旁边有手写字:“小远六岁生日。他说长大要当工程师,像爸爸一样。”
然后是另一张:男孩长大了一些,穿着星盟预备学校的制服,表情严肃,但眼角有藏不住的笑意。
再一张:星盟撤离前的混乱场面,男孩在人群中回头,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
最后一张:空荡的街道,只有散落的行李和熄灭的灯光。
老人——李长青——的眼泪流了下来。
真实的眼泪,温热的,混浊的,顺着金属与血肉的交界处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李远……”他终于说出口,“我的儿子……叫李远……”
“他在哪里?”
“……撤离舰队……第七批次……我在控制塔……看着他登舰……”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舰船编号……晨曦号……我查过记录……途中遭遇……引力乱流……全舰……无人生还……”
苏沉舟的左眼空洞检索星盟撤离记录。
找到了:星历237年,第七批次撤离舰队,舰船“晨曦号”,在跳跃至第三星区时遭遇异常引力乱流,船体结构崩解,乘客与船员一千四百二十三人全部遇难。
其中确实有一名十四岁少年:李远。
“所以你选择了这条路。”苏沉舟明白了,“与其面对失去一切的世界,不如把自己变成机器,变成‘永恒’的秩序本身。”
“……秩序……不会痛苦……秩序……不会失去……”老人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我……建造了……完美的……系统……没有人……会再经历……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镜面炸裂后悬浮在空中的液态金属珠开始失去控制,纷纷坠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凹坑。与地板融合的下半身,裂纹中的蓝白色光芒越来越刺眼。
“苏沉舟……”老人用最后的力量,抬起一只已经完全金属化的手,指向自己胸口的暗金齿轮,“拿……走吧……这个……该死的……永恒……”
苏沉舟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按上老人的胸口,琥珀色的锈蚀纹路如活物般缠绕住暗金齿轮。齿轮发出抗拒的震颤,但很快被锈蚀覆盖、渗透、接管。三秒后,齿轮自动从凹陷中弹出,落入苏沉舟掌心。
几乎同时,反应炉的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警报。
【警告:核心控制权限变更】
【检测到非标准继任者:锈蚀污染源】
【自毁协议触发倒计时:30秒】
控制中心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30。
同一时间,地下深处,辐射污染区。
金不换的左腿义肢在第五次失灵后彻底停摆。他单膝跪地,靠着墙壁喘气,过滤面罩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不是真正的冰,是高浓度辐射导致的面罩冷却系统过载。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嘶哑。
“五十米。”柳青蹲在他身边,机械义眼扫描着前方通道的辐射读数,“但前面的辐射浓度是致死量的三百倍。你的防护服撑不过十秒。”
金不换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焦黑的伤口——那是刚才被一道失控的能量电弧擦过的痕迹,防护服已经烧穿,皮肤下的肌肉组织正在坏死。
“十秒……够了。”他咬牙站起,拖着完全失灵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钥匙在哪里?”
“通道尽头的隔离间。”柳青跟上他,人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隔离间有生物识别锁,需要赵无缺的dNA样本才能打开。”
“我们有吗?”
“没有。”
“那怎么——”
话音未落,通道墙壁突然裂开。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裂缝中涌出黏稠的、暗银色的流体物质——那是高浓度辐射与金属废料反应后生成的“活性锈蚀”。
流体迅速凝聚成形。
变成三具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最基本的类人形态,表面不断流动、重组,像融化的蜡像。但它们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两人面前。
金不换挥刀。
碳素合金刀切进第一具流体的胸口,但刀身立刻被流体包裹、吞噬。流体顺着刀身蔓延,眼看就要接触到金不换的手——
柳青的机械触须从背后伸出,六根触须同时刺入流体,释放出高频震荡波。
流体炸开,化作漫天银色的雨滴。
但另外两具流体已经抓住了金不换的右臂和肩膀。它们的接触点,防护服像纸一样融化,皮肤开始迅速变色、硬化、剥落。
“该死——”金不换试图挣脱,但流体像胶水般粘稠。
柳青的金属书突然自动翻开。
书页不是纸张,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薄金属片。她撕下三页,扔向流体。金属片在空中变形,展开成三张细密的金属网,罩住流体。
流体与金属网接触的瞬间,网线亮起刺眼的蓝白色电光。
电弧跳跃。
两具流体在惨叫——如果那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能算惨叫——中蒸发成雾气。
“快走!”柳青拉起金不换,冲向通道尽头。
倒计时:25秒。
实验室主机房。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大教堂其他区域的房间。
墙壁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生物质材料,表面缓慢蠕动,像活物的内脏。天花板垂落下大量粗细不一的管线,管线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个悬浮在空中的、大脑形状的容器。容器里,淡粉色的营养液中,漂浮着缩小版的、只有拳头大小的人脑。
每个大脑表面都插着密密麻麻的电极。
电极另一端连接着房间中央的主机——一台由生物组织与机械结构混合而成的、三米高的柱状装置。装置表面,血管与线路交错,每隔几秒就会有一次微弱的光脉冲沿着血管流动。
赵无缺的钥匙,就在主机顶部的一个凹槽里。
那是一枚完全由生物组织构成的钥匙,形状像一小截脊椎骨,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神经突触,还在微微搏动。
但主机周围,站着四具守卫。
不是门徒。
不是重型单元。
而是……赵无缺的“记忆卫兵”。
它们曾经是人类,但现在,它们的身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头部被透明的玻璃罩取代,罩子里浸泡着完整的人类大脑。大脑表面连接着上百根细如发丝的电极,电极另一端接入脊柱,控制着已经机械化到极致的躯干。
它们没有武器。
因为它们自己就是武器。
当金不换和柳青冲进主机房时,四具记忆卫兵同时转头——玻璃罩里的大脑在营养液中微微旋转,电极释放出微弱的电信号。
“检测到入侵者。”四具卫兵同时开口,声音是直接从大脑发出的生物电信号转化成的合成音,“根据赵无缺博士第37号指令,任何未授权接近主机者,执行记忆覆盖协议。”
它们没有移动。
但金不换和柳青的意识中,突然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柳青看到晚秋在手术台上最后一次睁眼,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脸。
金不换看到自己在守墓人时期,亲手埋葬的第一个同伴——那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死于辐射病。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被强行灌入的记忆。
记忆覆盖协议:用目标最痛苦的回忆冲击其意识,导致认知崩溃。
柳青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人类眼睛则涌出滚烫的泪水。金不换咬牙支撑,但左腿义肢彻底失灵让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晚秋……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小豆子……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
记忆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四具记忆卫兵玻璃罩里的大脑,搏动速度加快。它们在检索、提取、放大目标意识中最脆弱的节点。
倒计时:20秒。
控制中心。
苏沉舟手握暗金齿轮,站立在已经失去意识的大主教李长青面前。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彻底涣散。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动,重复着一个无声的名字:“小远……小远……”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18秒。
苏沉舟的左眼空洞突然接收到金不换意识传来的求救信号——微弱,混乱,夹杂着大量痛苦记忆碎片。
“金不换……柳青……记忆覆盖……”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在控制中心,他们在主机房,直线距离超过两百米,中间隔着重重屏障。
除非……
苏沉舟低头看向手中的暗金齿轮。
这是大主教的权限标识,也是圣痕阵列的核心控制节点。理论上,持有者可以调动阵列范围内的所有资源——包括能量分配,包括通讯中继,包括……意识干涉。
他闭上眼睛。
琥珀色的锈蚀纹路亮度提升到极限。
七百四十三份记忆包全部激活。
但不是释放,而是重组、编织、构建。
构建一个“反记忆覆盖协议”。
“既然你们用痛苦记忆作为武器,”苏沉舟喃喃道,“那我就用痛苦记忆作为盾牌。”
他将所有记忆包中,那些人在痛苦中依然坚持的瞬间提取出来:
林晚秋在手术台上,最后想的是妈妈炖菜的味道。
陈默在意识消散前,脑海里浮现的是女儿的笑脸。
那些奉献者在被抽取情感时,潜意识深处还在哼着童年的歌谣。
李长青在成为大主教前,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哭了一整夜。
七百四十三份“痛苦中的坚持”,七百四十三点“绝望中的微光”,被编织成一张致密的、温暖的、琥珀色的网。
苏沉舟将这张网,通过锈蚀网络,通过暗金齿轮的权限,通过圣痕阵列的能量脉络,发射出去。
目标:主机房。
倒计时:15秒。
主机房。
四具记忆卫兵的大脑同时抽搐。
它们灌入金不换和柳青意识的痛苦记忆碎片,撞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幕。光幕里,无数个声音在低语,无数张脸在微笑,无数双手在黑暗中依然紧握着什么。
“晚秋……妈妈记得你……”
“小豆子……星空很美……我看到了……”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不是覆盖,而是包裹。
像温暖的毯子裹住冻僵的人。
像黑暗洞穴尽头透出的微光。
柳青突然停止颤抖。
她抬起头,人类眼睛里还带着泪,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晚秋……不怕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女儿,也像是在对自己,“妈妈……也不怕了。”
金不换咬着牙,用碳素合金刀支撑着站起。
左腿义肢彻底报废,但他还有右腿,还有双手,还有一条命。
“小豆子,”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说,“等叔叔炸了这鬼地方,就去给你摘一颗真正的星星。”
他拖着废腿,冲向主机。
四具记忆卫兵试图拦截,但它们的大脑突然接收到一组混乱的信号——那是苏沉舟通过锈蚀网络反向注入的、七百四十三份记忆混合而成的信息洪流。
七百多种人生,七百多种痛苦,七百多种坚持。
四颗被改造过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充满矛盾的情感数据。
玻璃罩里,大脑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电极一根根崩断。
记忆卫兵僵在原地,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金不换冲到主机前,伸手抓向那枚生物钥匙——
钥匙突然收缩,像受惊的章鱼般向凹槽深处缩去。
“需要赵无缺的dNA!”柳青大喊。
倒计时:10秒。
苏沉舟在控制中心感知到这一切。
赵无缺的dNA……
他的左眼空洞疯狂检索所有记忆包。
找到了。
在陈默的记忆包深处,有一段被封存的影像:赵无缺在寂静海实验室里,亲自为陈默进行改造手术。手术中,赵无缺的手指不小心被手术刀划破,一滴血滴在陈默的义体连接处。
那滴血,被陈默的义体记录了生物信息。
虽然不完整,虽然只有微量,但——
够了。
苏沉舟将这段生物信息编码,通过锈蚀网络传输给金不换。
金不换的左手义肢——那是他在钢铁城改造时安装的、带有多功能工具组的手臂——突然自动激活。食指指尖裂开,探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
探针刺入主机凹槽。
释放出模拟的赵无缺dNA片段。
生物钥匙停止收缩,表面神经突触开始闪烁,然后……自动弹出。
金不换一把抓住钥匙。
倒计时:5秒。
“柳青!你的齿轮!”
柳青从怀中掏出那枚银白色的齿轮,扔给金不换。
三把钥匙集齐。
金不换将它们同时插入主机侧面的三个接口——
暗金齿轮。
银白齿轮。
生物钥匙。
旋转。
主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血管与线路中的光脉冲骤然停止。
然后,所有屏幕同时亮起绿色文字:
【自毁协议解除】
【反应炉控制权限已移交:新核心——苏沉舟】
【超载模式启动倒计时:27秒】
倒计时重置:27。
金不换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柳青跪在他身边,人类眼睛看着主机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成功了?”
“一半。”金不换咧嘴,“还有另一半,要看苏沉舟的。”
倒计时:25。
控制中心。
苏沉舟接收到了权限移交的确认信号。
他的左眼空洞与右眼暗金光芒同时暴涨,整个人被琥珀色与暗金色的双色光晕笼罩。皮肤下的锈蚀纹路开始向体内蔓延——不是侵蚀,而是连接,与圣痕阵列的能量网络建立物理层面的对接。
他正在成为阵列的新核心。
正在成为这座大教堂的……新“大脑”。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倒计时:20秒。
苏沉舟的意识开始扩张。
他“看”到了大教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门徒的活动轨迹,每一台清洁单元的维护路线,每一个奉献者在立柱里的微弱心跳。
他“听”到了阵列范围内的每一个声音:金属的摩擦,能量的流动,管道里液态钠的沸腾。
他“感觉”到了反应炉深处,那颗正在被他的意志点燃的、即将爆炸的“心脏”。
太多了。
信息太多了。
七百四十三份记忆包加上整个阵列的实时数据流,几乎要冲垮他的意识边界。
锈蚀网络发出警告:【负荷127%,意识结构稳定性下降】
苏沉舟咬牙坚持。
倒计时:15秒。
他开始执行计划的最后一步:超载。
不是简单的能量过载。
而是将反应炉的“信仰转化阵列”逆向运转——不是抽取情感转化为能源,而是将存储在阵列中的所有情感能量,一次性释放。
那些被抽取了三百年的痛苦、恐惧、绝望、以及……残存的希望。
全部释放。
像一场反向的、规模空前的情感海啸。
倒计时:10秒。
反应炉的蓝白色光芒开始变色。
先是暗红。
然后转黑。
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沉的、带着锈迹的琥珀色——和苏沉舟眼中光芒完全一致的颜色。
炉体表面的散热鳍片开始融化,像蜡烛般滴落。立柱里的奉献者们,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是清醒的睁眼,而是本能反应。他们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苏沉舟读懂了那些口型。
他们在说:
“谢谢。”
“再见。”
“自由了。”
倒计时:5秒。
苏沉舟的意识开始脱离。
锈蚀网络启动紧急撤离协议,将他的核心意识从阵列中抽离,缩回那具正在快速锈蚀化的身体。
但抽离的过程遇到了阻力。
阵列本身在“挽留”他。
这个吃人的系统,在三百年来第一次遇到一个愿意承载所有痛苦的核心,它本能地想要抓住,想要永远占有这个“完美宿主”。
“放手……”苏沉舟低吼。
倒计时:3秒。
金不换和柳青已经撤离到安全通道。
倒计时:2秒。
苏沉舟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七百四十三份记忆包全部“引爆”——不是真的爆炸,而是释放出最强的信息冲击,暂时瘫痪了阵列的挽留机制。
倒计时:1秒。
他成功了。
意识完全回归身体。
然后——
归零。
时间,在那一秒里被拉长了。
先是绝对的寂静。
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反应炉室的天花板,向上隆起。
不是爆炸的冲击波,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膨胀。天花板像气球般鼓起,金属结构在无声中拉伸、变薄、透光。
透过变薄的天花板,可以看见炉体本身正在“绽放”。
不是碎裂,而是像一朵金属的花在缓慢开放。每一片“花瓣”都是融化的合金,表面流淌着琥珀色的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升腾——那是被释放的情感能量,具象化的形态。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三百年来所有被这座大教堂吞噬的人,他们的最后一丝意识残留,在此刻获得了解放。
他们在空中停留了三秒。
然后,像晨雾遇到阳光般,缓缓消散。
消散前,所有光点同时转向控制中心的方向——转向苏沉舟站立的位置。
没有声音。
但苏沉舟“听”到了。
那是千万声重叠在一起的:
“谢谢你记住我们。”
光点彻底消散的瞬间,反应炉的物理爆炸终于到来。
但威力,比预期的小得多。
没有冲击波,没有火焰,没有碎片。
只有一道纯粹的、琥珀色的光柱,从炉体中心冲天而起,笔直地、无声地刺穿了大教堂的所有楼层,刺穿了地表,刺穿了云层,在夜空中开出了一个圆形的、干净的洞。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缓缓熄灭。
熄灭后,大教堂没有倒塌。
它只是……“锈蚀”了。
从地基到塔尖,每一寸金属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的锈迹。那些锈迹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永久的、温柔的裹尸布。
圣痕阵列的纹路,也从蓝白色变成了琥珀色。
它们不再发光,不再运转。
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
控制中心里,苏沉舟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或者说,模拟着剧烈喘息。
他的身体,锈蚀化程度已经超过70%。
皮肤几乎完全被琥珀色纹路覆盖,只有脸部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特征。左眼的空洞深处,多了一枚微小的、暗金色的齿轮虚影在旋转。右眼的暗金光芒则变得更加深沉,像吸收了太多黑暗后沉淀下来的光。
他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代价。
锈蚀网络报告:【生理结构转化率:71.3%】【意识稳定性:83%】【人性残留值:19.7%(较前下降3.4%)】
金不换和柳青从安全通道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苏沉舟跪在已经“死去”的大主教李长青面前,全身爬满琥珀色的锈纹,像一个从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正在缓慢变成雕像的神只。
“苏沉舟!”金不换冲过去,但被柳青拉住。
“别碰他。”柳青的人类眼睛里,倒映着苏沉舟身上那些缓慢流动的纹路,“他……正在重组。给他时间。”
苏沉舟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空洞一暗金,看着两人。
然后,他缓缓站起。
动作依然流畅,但多了一种……非人的精准。每一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完美符合力学最优解,像一台刚刚学会模仿人类动作的机器。
“钥匙。”他的声音平直。
金不换将三把钥匙递过去。
苏沉舟接过,将它们并排放在掌心。三把钥匙——暗金齿轮、银白齿轮、生物脊椎——开始自动靠近、对接、重组。
三秒后,它们合并成一把全新的钥匙。
形状像一根短杖,一端是齿轮,一端是脊椎骨,中间是柳青那枚齿轮的银白色材质。
钥匙表面,浮现出三个字:
寂静海。
“入口……”柳青轻声问,“开了吗?”
苏沉舟指向控制中心的地板。
地板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石头,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凝固的琥珀一样的物质。每一级台阶内部,都封存着细小的光点——和刚才从反应炉里升腾的光点一模一样。
阶梯深处,传来微弱的海浪声。
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
“这就是寂静海实验室的入口。”苏沉舟握紧钥匙短杖,“赵无缺的‘杰作’,就在下面。”
他迈出第一步,踏上琥珀阶梯。
脚步落下时,台阶内部的光点轻轻闪烁,像是在欢迎。
或者说,像是在哀悼。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