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敏儿的枕头风,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吹进了霍宣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那晚之后,霍宣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想起很多事。
曲靖救过他的命。
那是真真切切的,当时如果曲靖晚一步,他可能就死在那个意外里了,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曲靖救过少庭。
那次少年营遇险,曲靖正好在附近,正好发现了,正好身手利落地把人救了上来。太巧了?还是……
曲靖的能力太强了,矿点管得好,资源调配得当,勘探新矿一找一个准,连百部那边搞鬼都能提前识破。
这些事,换任何一个人来,能做到几件?
曲靖跟少庭走得太近了,教他东西,带他去矿上,连打仗都跟着去当后盾。少
庭回来后,对他一口一个曲叔叔,比对自己这个亲爸还亲?
还有徐玉乔,这些年她跟曲靖的关系,他看在眼里,虽然没什么越轨的举动,但那种默契,那种互相维护,他不是看不出来。
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可放在一起看……
霍宣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多疑。
这是末世的生存法则,不多疑的人早就死了,可多疑归多疑,他从来不凭感觉办事,他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东西。
可这种事,哪来的证据?
他想了很久,最后叫来了一个人。
钱部长是内务部的头儿,干的是最得罪人的活,收集情报,监控内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但对霍宣的忠诚也是毋庸置疑的。
“曲靖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霍宣问。
钱部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以前从没问过。
他想了想,谨慎地开口:“回首领,曲部长那边……没什么异常,工作照常,矿点产量稳定,资源调配顺畅,最近跟百部的贸易也正常进行。”
“家眷呢?”
“他夫人江秀秀,偶尔去集市买东西,有阿木跟着,两个孩子,元宝在英才学堂读书,功课不错,跟少庭公子走得近;曲宁也在英才学堂,很安静,不爱说话。”
霍宣沉默了一会儿。
“跟少庭走得近?怎么个近法?”
钱部长斟酌着措辞:“就是……一起吃饭,偶尔聊聊天,少庭公子常去资源部,跟元宝碰面的时候多。”
“曲宁呢?跟少云有没有往来?”
钱部长摇摇头:“没有。据学堂那边回报,曲宁从来不跟少云公子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就走。”
霍宣眯起眼睛,这个信息,跟任敏儿说的有点出入。
“还有别的吗?”
钱部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首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曲部长这些年,对基地的贡献有目共睹。07号矿点,新矿勘探,资源调配,还有上次识破百部的阴谋……这些事,换任何一个人来,都未必能做成这样。而且他从不结党,从不张扬,从不参与派系。内务部这边,从来没抓到过他任何把柄。”
霍宣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钱部长低下头:“属下只是如实汇报。曲部长这个人……太过完美了。”
太过完美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霍宣心里。
是啊,曲靖这个人,太完美了。
能力强,功劳大,为人低调,从不犯错,连内务部都抓不到任何把柄,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忠臣,要么……
霍宣没有继续往下想。
“继续盯着。”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钱部长领命而去。
几天后,霍宣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人传话给曲靖,说有一批重要的物资需要从边境运回来,让他亲自去押运。
这任务本身没什么问题。
边境那边最近不太平,派个靠谱的人去是应该的。
但问题是,这条路线上,有一个关键节点,是黑龙和百部冲突最激烈的区域。万一出点什么事……
霍宣想看看,曲靖会怎么反应。
曲靖接到任务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准备。
他调了几辆加固过的车,挑了一批可靠的护卫,还特意把阿木从家里叫来,让他跟着一起去。
出发前,他去跟霍宣辞行。
“首领放心,东西一定安全运回来。”他说。
霍宣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曲靖走了,三天后,车队安全返回,物资一件不少。路上确实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有人远远地跟着,但没有动手。
曲靖让人加强了警戒,绕了一段路,就甩掉了。
霍宣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有人跟着?”他问。
“是。”曲靖说,“大概七八个人,不像是正规军,可能是流窜的散匪。发现我们防备严,就没敢动手。”
霍宣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但心里那颗种子,还在。
曲靖回来后,江秀秀发现他有些不一样。
不是表现上的不一样,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他比以前更沉默,更警觉,有时候会在窗边站很久,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怎么了?”她问。
曲靖摇摇头:“没什么。”
江秀秀不信,她太了解他了。
那天晚上,她等他睡着后,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很浓,远处有巡逻队的火光在晃动。她站了很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她悄悄问阿木:“最近外面有什么风声吗?”
阿木想了想,低声说:“内务部的人,最近往咱们这边多看了几眼。”
江秀秀心里一紧。
内务部,那是钱部长的地盘,他只对一个人负责。
她没再问什么,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曲靖照常去矿点,照常开会,照常处理公务。
江秀秀照常操持家务,照常去集市,照常跟那些夫人周旋。
元宝照常上学,照常练功,照常晚上看书,曲宁照常浇水,照常干活,照常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但存在。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曲靖知道,这是霍宣在试探。
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不怕试探,他问心无愧。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道里,问心无愧是最没用的东西。
霍宣要的不是无愧,而是绝对的掌控,是确保任何人都无法威胁他的位置。
而他曲靖,手里握着整个基地的资源命脉,跟徐玉乔母子走得太近,功劳太多,能力太强,为人太完美……
这些,都是罪。
那天晚上,曲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霍宣府邸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江秀秀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咱们一起扛。”
曲靖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那些看不清的未来。
但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