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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夜的寒意更甚,仿佛要将白日里积攒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掠夺殆尽。

    冰雹已经彻底停了,但外面却并非一片死寂。

    远处零星的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浓烟在冰冷空气中扭动上升。

    哭喊、争吵、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更加清晰可辨的、属于暴力的钝响和短促惨叫,断断续续地传来,勾勒出一幅秩序彻底崩坏后的炼狱图景。

    江秀秀坐在小凳上,怀中抱着曲靖留给她的那柄粗木棍,身上裹着最厚的棉衣,依然觉得寒意从脚底一丝丝往上爬。

    她没有睡,也无法入睡。

    阿木被她强行要求去里屋炕角靠着孩子们休息了,此刻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这是长期警觉下养成的、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的浅眠。

    徐涛和徐海躺在墙角的干草铺上,裹着旧军大衣,似乎睡着了,但徐涛偶尔会不自觉地蹙一下眉头,或者受伤的肩膀轻微抽搐一下,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

    江秀秀的思绪很乱。

    担忧远在矿点的曲靖,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是否也遭遇了这样的冰雹,甚至更糟?家里人多,她不敢联系曲靖。

    她轻轻摩挲着木棍粗糙的表面,那是曲靖亲手打磨的。

    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和慰藉。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明显的、朝着这个方向而来的杂乱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似乎不止两三人!

    江秀秀立刻全身绷紧,握紧了木棍,同时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阿木旁边的地面。

    阿木几乎在瞬间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手握住了身边的消防斧。

    徐涛和徐海也几乎同时警醒,睁开了眼睛,手摸向了身边的武器,砍柴刀和铁锹柄。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有人开始尝试推动被尸体和重物堵住的院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草,堵死了!”

    “里面肯定有人,还有吃的!”

    “弄开它!”

    外面的人显然不怀好意,而且比之前那波似乎更有组织,语气也更加凶狠。

    江秀秀的心沉了下去。

    冰雹刚停,真正的混乱或许才刚刚开始。

    失去了屋顶庇护、饥寒交迫的人们,会变得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徐涛眼中凶光一闪,就要起身。

    江秀秀却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她侧耳倾听,判断外面大约有四五个人,正在合力撞击和撬动堵门的重物。

    “不能让他们进来。”江秀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门被堵着,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人。阿木,你从侧面窗户出去,绕到他们后面。”她指了指堂屋侧面那扇被木板封死、但之前徐海撬松过的窗户。

    “徐队长,你们兄弟从正门准备,等阿木动手吸引注意力,你们就冲出去,速战速决,不能缠斗!”

    她的安排清晰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战场指挥官般的冷冽。

    徐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对徐海使了个眼色。

    阿木没有二话,立刻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窗户边,开始小心拆卸松动的木板。

    江秀秀则快步走到里屋门口,对着已经被惊醒、瞪大眼睛的元宝和曲宁,用最轻却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躲到炕沿底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后将一张沉重的旧桌子推过去,挡在炕沿前。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重,堵门的重物开始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就在院门即将被再次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 院墙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阿木动手了!消防斧的寒光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火光映照下倏忽一闪。

    “后面有人!”

    “抄家伙!”

    门外的暴徒瞬间大乱,一部分人慌忙转身应对侧面的袭击。

    徐涛和徐海猛地掀开之前为了方便行动而虚掩的堂屋门内侧用木棍顶住,一推即开,如同两头出闸的猛虎,挥舞着砍柴刀和铁锹柄,狂吼着冲了出去!

    门外正在奋力撞门的两个暴徒猝不及防,被徐涛一刀劈翻一个,徐海的铁锹柄则狠狠扫在另一个的膝盖上,清脆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阿木在侧面如同鬼魅,消防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配合着徐涛兄弟正面狂暴的冲击,瞬间将门外五六个暴徒杀得人仰马翻!

    这一次,战斗结束得更快,也更加血腥彻底。

    冲出院门的三人没有任何留手,以最快的速度、最凶残的方式,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

    当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院门外又添了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阿木、徐涛、徐海三人站在血泊和碎冰之中,浑身蒸腾着热气,喘息着,眼神如同荒野中搏杀后的狼。

    寒冷的夜风卷着血腥味和远处燃烧的焦臭,令人作呕。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迅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潜伏的威胁后,三人默默地将新的尸体拖到远处以免堆积在门口引发疫病或吸引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又加固了院门的堵塞物。

    回到屋内,血腥气再次弥漫。

    江秀秀已经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她没有问战况,只是默默地将之前剩下的、已经凉透的姜汤重新在炉火上热了热,又拿出剩下的馒头。

    “擦擦手,吃点东西,缓口气。”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外面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从未发生。

    阿木接过热好的姜汤,一饮而尽。

    徐涛和徐海也默默照做。

    冰冷的身体再次被温热的液体浸润,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徐涛看着江秀秀在灯下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外面漆黑冰冷、危机四伏的夜,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个女人,有着不符合末世的软弱善良,却又能在危急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冷静、果决甚至……狠厉。

    她像是冰与火的奇异结合体。

    “接下来怎么办?”徐海嚼着冷馒头,含糊地问,打破了沉默,“冰雹停了,但外面更乱了。基地……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这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的问题。

    特大冰雹摧毁了基地大量建筑,必然造成巨大伤亡和物资损失。

    秩序一旦崩溃,尤其是武装力量,如巡逻队、护卫队也可能因自身受损或家属受灾而陷入混乱时,基地很可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无政府状态,烧杀抢掠将成为常态。

    他们这个相对完好的小院,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会吸引无数飞蛾扑火般的劫掠者。

    “守。”江秀秀言简意赅,“守住这里,等曲靖回来,或者等基地恢复秩序。”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我们人少,不能主动出击,只能固守。食物和水省着点,还能撑一段时间。轮流休息,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

    她看向徐涛:“徐队长,你们兄弟身手好,经验丰富,守夜和应对突发情况,需要你们多出力。”

    徐涛点点头,没有推辞。

    这不仅是保护江秀秀一家,也是在保护他们自己暂时的容身之所。

    “放心,有我们在,除非大队人马强攻,否则别想进来。” 他语气带着悍匪的自信。

    “阿木,”江秀秀又看向徒弟,“你眼力好,耳朵灵,多留意远处动向,特别是官方有没有恢复秩序的迹象,或者……有没有成建制的乱兵流匪朝这边来。”

    “是,师娘。”阿木应道。

    简单的安排后,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最初的猜忌和紧绷,多了几分基于共同利益和刚才又一次并肩作战而形成的,更加牢固的临时同盟感。

    江秀秀吹熄了油灯,只留炉火一点微光。

    她重新坐回小凳上,抱着木棍,望着窗外那片被混乱和火光映红的夜空。

    她知道,最困难的时刻可能才刚刚开始。

    远处,又一处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更加猖狂的狂笑和哭喊。

    新的劫掠,正在这座饱受摧残的基地里,四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