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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的阴雨让矿点的道路泥泞不堪,但开采工作并未停歇。

    曲靖亲自设计搭建的简易防雨棚和优化后的排水沟渠发挥了作用,核心作业面基本保持正常。

    然而,一种微妙的凝滞感却在管理层弥漫。

    王专员最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曲靖提出的几项加快进度的方案支吾其词,不是说再研究研究,就是强调刘处长指示要稳扎稳打,安全第一。

    这安全第一的紧箍咒,配合上迟迟未到的第二批加固钢材和频繁例行检查却提不出实质问题的资源办文书,让曲靖和几个核心队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刘处长开始关心这里了。

    消息也通过江秀秀的空间传递过来。

    基地里,刘太太对她关心更甚,话里话外打听曲靖在矿点的具体困难,暗示有些事不必太要强,该求援就求援。

    领用的某些特定配给,如高品质润滑油、特种工具配件也变得不那么顺畅,总能遇到些程序上的小问题。

    阿木也反馈,最近似乎有人在附近留意他们家进出的人员。

    压力,正从矿点和家庭两个方向,悄然收紧。

    黄岩基地,干部居住区边缘,徐涛和徐海兄弟的小院。

    夜色已深,徐海鼾声如雷。

    徐涛却独自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点劣质白酒,闷闷地喝着。

    自从地震中下意识救了元宝,和曲靖一家关系进入一种尴尬的缓和期后,他心里的憋闷和烦躁就没断过。

    他依旧觊觎江秀秀,那种在末世中难得一见的温润坚韧、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气质,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救命之恩是事实,曲靖如今地位渐高、手段似乎也不简单,他隐约感觉到之前自己一些小事上的不顺有曲靖的影子,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军人的某种耿直,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

    “他妈的!”徐涛低骂一句,又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头的烦躁。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节奏特殊。

    是他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在后勤运输队当个小头目,算是他在基地里不多的消息来源之一。

    “涛哥,还没睡?”来人闪身进来,压低声音。

    “有事?”徐涛抬眼。

    “有点事,觉得该跟您说说。”部下凑近些,“是关于曲处长家的,还有……资源办刘处长那边。”

    徐涛眼神一凝:“说清楚。”

    “我今天押送一批不算太紧要的物资去东边哨所,路上碰到资源办林干事手下一个人,喝多了,吹牛。说刘处长对07号矿点那位曲工头,哦不,曲处长,很不放心,觉得他风头太劲,想压一压。”

    部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人还说,刘处长好像对曲处长家里也挺关注,尤其是他老婆。好像……好像暗示林干事,可以在一些小事上,让曲太太在基地里过得不那么顺心,要是能引得家里出点乱子,或者让曲处长因为家事分心,就更好了……具体怎么操作,那人没说,但提到了配给、孩子,还有……好像还说了句徐队长那边,或许可以再提醒一下。”

    徐涛握着酒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一股混杂着愤怒、鄙夷和莫名酸涩的情绪冲上头顶。

    刘振!这个惯会耍弄心机、趴在后勤线上吸血的家伙!

    他想对付曲靖,抢位置,那是他们高层狗咬狗,徐涛懒得管,甚至乐见其成。

    但把主意打到江秀秀头上?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通过为难一个女人和孩子来打击对手?

    还有那句“徐队长那边,或许可以再提醒一下”!把他徐涛当什么了?用来咬人的疯狗?还是可以随意利用的蠢货?

    徐涛感到一种强烈的侮辱。

    他确实对江秀秀有想法,也曾经想用强,但那是在他认为曲靖护不住家小、弱肉强食的末世法则下。

    现在情况不同了,曲靖站稳了脚跟,而且……那女人应对他时,虽有惧意却始终不失尊严,地震时他救元宝,她眼里真切的感激和后怕也不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刘振这种背后捅刀子、拿妇孺做文章的做法,触犯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残留的底线。

    他是凶狠,但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部下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涛哥,这事儿……咱们要不要……”

    徐涛猛地将酒瓶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提醒?还是不提醒?

    提醒,等于帮了曲靖,帮了自己觊觎的女人的丈夫。

    这让他极度别扭,甚至有种背叛自己欲望的憋屈。

    不提醒?任凭刘振那些阴损手段使出来?江秀秀和那两个孩子可能会遇到麻烦……想到那张温润脸上可能出现的惊惶无助,想到元宝可能被欺负,徐涛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心软。

    还有,如果曲靖因此真的栽了大跟头,刘振上位,对他徐涛又有什么好处?

    刘振那种笑面虎,可比曲靖难对付多了。曲靖至少是凭本事、凭功劳上来的,虽然碍眼,但行事还算有章法。

    各种念头激烈交战。

    最后,那点被利用的愤怒、对下作手段的鄙夷,以及对江秀秀母子处境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压过了别扭和嫉恨。

    “妈的!”徐涛又骂了一句,这次更像是对自己的妥协,“老子最烦这种背后玩阴的!”

    他站起身,对部下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嘴巴紧点,就当没听过。”

    部下连连点头,赶紧离开了。

    徐涛在院子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他不能直接去找江秀秀,太扎眼,也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走到院墙边,这里离曲靖家后院不远。

    他记得曲靖家那个沉默寡言但身手不错的徒弟阿木,经常在后院练功或警戒。

    徐涛捡起一块小石头,掂了掂,运足腕力,朝着记忆中阿木常待的角落,精准地投掷过去。

    石头划破夜色,落在墙根,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不一会儿,墙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显然有人被惊动了。

    徐涛压低声音,用仅仅能让墙那边勉强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告诉家里女人,小心资源办林干事,有人想从配给和孩子身上找麻烦。还有,矿点那边,刘处长不太高兴。”

    说完,不等那边有任何反应,徐涛立刻转身回了屋,重重关上了门,仿佛要隔绝掉自己刚才那多管闲事的行为。

    他靠在门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烦躁了。

    墙那边,阿木隐在暗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他眼神锐利如鹰,盯着徐涛家院墙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内。

    几分钟后,江秀秀从阿木那里听到了这句没头没尾、却信息量巨大的警告。

    她先是一惊,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咀嚼每一个字。

    “资源办钱干事……配给和孩子……刘处长不太高兴……”

    这与她和曲靖之前察觉到的压力完全吻合,而且指明了具体执行人林干事和可能的下手方向,家庭琐事、孩子。

    这警告来得突兀,来自一直被视为潜在威胁的徐涛,但正因如此,反而增加了其真实性,徐涛没必要用这种方式骗她。

    “是徐涛?”江秀秀低声问阿木。

    阿木点头,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走,不想让人知道是他。”

    江秀秀心中顿时泛起复杂的波澜。

    那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被丈夫暗中打压的莽汉,竟然会在关键时刻,用这种方式发出警告?

    是因为地震时救了元宝的那点善念未泯?还是单纯看不惯刘振更阴险的手段?

    无论如何,这个警告是宝贵的。

    “阿木,这段时间你接送元宝上下学,还有,家里领取任何东西,你都陪着我去,仔细核对。”江秀秀迅速做出安排。

    心里想着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告诉曲靖。

    她走到窗边,望向徐涛家那黑漆漆的院墙方向,眼神复杂。

    她感激这份警告,但也绝不会因此放松对徐涛的警惕。

    当前,应对刘振的阴招才是首要任务。

    很快,曲靖在矿点收到了妻子传递来的、附带着徐涛警告的详细信息。

    他站在矿洞外的山崖上,迎着凛冽的山风,目光冰冷。

    “刘振……林干事……配给和孩子……”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家人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