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带来的不仅仅是视野的昏黄和呼吸的艰难,更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朱雀基地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秩序假象。
水源污染加剧,呼吸道疾病开始蔓延,本就稀少的配给在混乱中更难以公平发放,小规模的冲突和偷盗几乎在每个角落发生。
霍家军的巡逻队更加粗暴,弹压变得更加频繁,但那铁腕之下,是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沙尘暴后的第三天,基地高层发布了一道简短而模糊的公告,鉴于当前极端气候与资源状况,为保障有生力量,将遴选部分人员与物资,执行南方资源探查与先遣建设任务。
公告措辞官方,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极可能就是传闻中的南迁的前奏,或者说,是核心力量的转移。
名单的遴选标准语焉不详,只提到技术专长、身体状况、对基地的贡献以及家庭情况稳定。
一时间,暗流汹涌,有能力、有门路的人开始各显神通,试图挤上这艘可能驶离这片干旱炼狱的诺亚方舟。
曲靖和江秀秀知道,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留在原地,随着霍家军核心力量的抽离和资源的进一步枯竭,这里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
“必须进去。” 曲靖斩钉截铁,在地窖里对江秀秀低语,外面是阿木带着孩子们清理院内沙土的轻微声响。
江秀秀点头,眉头紧锁:“技术专长,你有。贡献……我们明面上没有,但私下可以创造。身体状况,我们全家都还好,至少看起来是。家庭情况稳定……这倒是我们的优势。” 她顿了顿,“关键是,找对门路,以及,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曲靖回忆着在维修部接触到的各种信息碎片,特别是那个后勤管事。
“那个王管事,管着不少杂务,这次遴选,后勤保障肯定是重要一环,他手里说不定有名额,或者能搭上话。”
“但他凭什么帮你?” 江秀秀问,“上次你只是帮他修了水泵。”
“所以需要代价。” 曲靖目光沉静,“我们有什么能打动他的?粮食?水?太扎眼,而且他那种位置,不缺这点。黄金……你那里还有多少能安全动用的?”
江秀秀默默计算。
每日签到积攒的黄金,除去之前换鞋、换盐等零星开销,还有一笔可观的储备,但这是他们未来最重要的硬通货之一。
“不能太多,但也不能太少。要让他觉得值得冒险,又不会怀疑我们的来路。而且,不能直接给黄金,太显眼。”
两人反复商议,最终定下一个方案,由曲靖找机会,向王管事透露,自己家早年侥幸存了一点老物件,暗示金银细软,如今世道,只想换全家一个平安离开的机会。同时,曲靖需要展现更大的价值。
机会很快来了。
沙尘暴损坏了基地内几处重要的通风和滤水设备,维修部人手短缺,任务繁重。
曲靖主动承担了最脏最累的几处检修,并且完成得又快又好,甚至在一个关键过滤装置上提出了一个节省材料的改进方法,被维修部的小头目上报。
他的能干和肯干很快传到了负责后勤设备保障的王管事耳中。
王管事正好为南迁先遣队的车辆、发电机等设备的维护保障人选头疼,既要技术好,又要可靠,起码不能半路掉链子,还要能适应艰苦环境。
这天,王管事派人把曲靖叫到了他那个相对齐整的小办公室。
“曲靖是吧?听说你手艺不错,人也踏实。” 王管事眯着眼打量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烟盒,里面早就没烟了,只是个摆设。
曲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王管事过奖,都是分内事。”
“分内事也分做得怎么样。” 王管事敲了敲桌子,“这次南边探查先遣队,需要机修人员随行,保障车辆和设备。任务重,风险也不小,但……也是个机会。我看你条件合适,家里也简单,就夫妻俩带俩孩子?还有个帮忙的?”
“是,内人带着一儿一女,还有个徒弟帮忙看家。” 曲靖回答,心知正题来了。
“嗯,家庭简单好。” 王管事话锋一转,“不过,这名额有限,多少人盯着。光技术好还不够,还得懂事,知道轻重。”
曲靖立刻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多谢王管事抬举!我……我知道规矩,只是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孝敬。就是……就是家里老人以前留下点压箱底的小玩意儿,这世道,也换不来几口吃的,您要是不嫌弃……”
他声音压低,从怀里,实际是从空间隔空转移,摸出一个用旧绒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递上。
王管事眼睛眯得更细,接过小包,入手沉甸甸。
他打开一角,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里面是几件做工粗糙样式很老的金首饰,是江秀秀从签到黄金中熔了部分,曲靖重新熔铸做旧的,他们之前用黄金简单做了一批样式简单的首饰,以备不时之需,总是拿金条太过扎眼。
王管事迅速合拢布包,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倒是些念想物件。行了,你是个懂事的。回去准备吧,名单这两天就会定下来,我会把你报上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路上一切听指挥,该干的活不能含糊,家里人也得安分。”
“是!一定!多谢王管事栽培!” 曲靖连声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半。
回到家,曲靖将情况告知江秀秀。
江秀秀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只是他答应报上去,最终名单还得上面批。而且,我们全家……他会不会只答应带你一个?”
“我探过口风,他提到家里人,意思是明白我想带家小。这种先遣队,也需要稳定后勤人员,洗衣做饭、照顾伤员等,女眷和孩子如果不添乱,有时候反而是一种稳定因素,显得拖家带口更有归属感,不容易逃跑或生异心。”
曲靖分析道,“当然,我们还需要打点负责最终审核的其他人,或者至少不让别人故意使绊子。”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煎熬的等待。
曲靖在维修部更加卖力,几乎住在了工棚,抢修各种关键设备,让自己的价值更加凸显。
江秀秀则深居简出,尽量淡化存在感,同时加紧整理家当。
哪些可以暴露带走,旧被褥、简单炊具、少量明面粮食,
哪些必须秘密处理或深藏,大部分储备粮、肉干、野梨干、西瓜酱、药品、工具、尤其是那庞大的储水,她心里列了详细的清单。
空间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江秀秀开始有计划地将最核心、最宝贵的物资,尤其是那些密封好的水桶山泉水、大量肉干、药品、盐、火种、工具、贵金属等,分批、整齐地码放在空间最稳固的区域。
同时,她也预留出一部分可暴露物资,准备混在明面行李中。
她还偷偷准备了一些不起眼但关键的小东西,结实的绳索、多功能小刀、净水药片、防水布、针线包、几本实用的生存手册夹在破旧衣物里。
这些都将放在明处或随身。
曲靖在支开阿木后,让江秀秀把地窖里的存粮和后墙根的蓄水罐,及其他带不走的物品家具都收进空间。
阿木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已经把带不走的食物物资换成药物了。
终于,在沙尘暴过去一周后,遴选名单开始张榜公示。
地点在霍家军指挥部外墙,被重兵把守。
无数人挤在那里,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名字,或哭或笑,或绝望咒骂。
曲靖挤在人群中,他从维修人员名单开始找……没有。
后勤辅助人员名单……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个个名字,终于在后勤保障与家属随行一栏的末尾,看到了曲靖维修工及家属,妻江秀秀,子曲渊,女曲宁,徒弟阿木,一行小字!
一瞬间,喜悦和如释重负冲上头顶,他强压住情绪,迅速退出人群,低头快步往家走,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或节外生枝。
回到家,关上院门。
江秀秀、阿木,甚至元宝和曲宁,都紧张地看着他。
曲靖看着妻子充满希冀又惶恐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上了!全家都在名单上!后勤保障随行家属!”
江秀秀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绝处逢生的喜悦和后怕。
阿木憨厚的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元宝虽然不完全明白,但感受到大人的喜悦,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曲宁,在听到南迁和名单时,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江秀秀拥入怀中。
狂喜过后,是更加紧张和繁复的准备。
公示期只有三天,之后就是集合出发。
他们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好一个勉强合格、略有薄资、有幸被选中的普通家庭的角色。
明面上的行李被打包成几个大而破旧的包袱和箱子,里面是半旧衣物、被褥、少量粗粮饼、两个水罐、和家里每人一个军用水壶及简单炊具。
江秀秀忍痛杀掉了后院那几只早就瘦骨嶙峋、不下蛋的母鸡,煮了一锅难得的鸡汤。
暗地里,更多的准备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地窖被伪装成早已废弃、空空如也的样子。
江秀秀反复检查空间里的储备,确认分类清晰、取用方便。
她甚至用破布缝制了几个特殊的贴身暗袋,里面装着一袋金粒、几片净水药、火石和一把折叠小刀,分别缝在每个人内层衣物不起眼的地方,以防万一。
出发前夜,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曲靖沉声道:“路上肯定艰难,霍家军也不是善茬。我们要记住,低调,忍耐,抱团。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做好分内事。阿木,你负责看好元宝和宁宁,尤其是宁宁,别离开视线。秀秀,你管好行李和咱们的家当。”
阿木用力点头:“师傅放心,我用命护着孩子们。”
江秀秀握紧曲靖和元宝的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曲宁依偎在江秀秀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这一次,她的眼神除了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
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
曲靖一家背着行囊,拉着简单的板车,上面堆着明面行李,在阿木的帮助下,走向指定的集合点。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被选中的人,有士兵,有技术人员,也有带着家眷的后勤人员。
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茫然、离开基地的不舍,以及一丝侥幸的期盼。
霍家军的士兵冷着脸清点人数,检查行李,只是粗略翻看,重点查看有无违禁武器或大量不明物资,然后按编队赶上车队。
曲靖一家被分到一辆破旧卡车的后车厢,和另外两户后勤家属挤在一起。
卡车轰鸣着,扬起漫天还未落定的沙尘,缓缓驶出了朱雀基地的大门。
江秀秀回头望去,那座在干旱和风沙中日益衰败的基地,在晨曦中逐渐模糊。
这里有他们挣扎求生的记忆,有失去的朋友,也有隐秘的积累。
如今,他们带着所有的秘密和希望,踏上了未知的南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