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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神眷者之愿

    契约议会成立的第一个早晨,许扬是在争吵声中醒来的。

    声音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地脉深处——那是沉睡的国津神们在争论。即使以神格的感知力,他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碎片:

    “...外来者岂能代表大地...”

    “...但他有尊神的印记...”

    “...契约?不过是温和的统治...”

    “...总比天照的强制要好...”

    许扬揉了揉太阳穴,青灰色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烫。成为契约之神的第五天,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神格之重”:不仅是地脉能量的负担,还有无数存在的期望、质疑、诉求,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

    “看来神也不好当。”林夕递给他一杯热茶——是用废墟中找到的茶叶泡的,味道苦涩但提神。

    “不好当。”许扬接过,喝了一口,“但必须当下去。”

    上午,契约议会第二次会议。这次多了几个新面孔:从本州岛翻山越岭而来的三位“神眷者”。

    所谓神眷者,是神国崩塌后出现的特殊人群。他们或是血脉中传承了古老的神性,或是因极端境遇与特定神灵产生共鸣,从而获得了部分超常能力。但与天照控制下的空洞者不同,神眷者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意识,甚至因为能力的觉醒而更加清醒。

    第一位是个年轻的巫女,名叫神乐铃音。她穿着残破但洁净的白衣绯袴,腰间挂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清脆但杂乱的声响。她的眼睛是奇异的双色瞳——左眼深褐如土,右眼清澈如泉。

    “我来自出云。”铃音的声音像她的铃铛一样清脆,“那里的情况...很复杂。”

    她展开一卷手绘地图。出云地区——日本神话中国津神的大本营——现在是一片“概念战场”。天照神国崩塌后,那些被压抑的国津神并未完全苏醒,而是以扭曲的形态残留:有的化作永不散去的浓雾,笼罩整个地区;有的变成无法理解的规则,比如在出云大社周围,所有语言都会自动翻译成古日语;还有的甚至融合了人类的恐惧,变成会吞噬记忆的“神隐”现象。

    “最麻烦的是‘黄泉比良坂’。”铃音指向地图上一道黑色的裂痕,“传说中连接人间与黄泉的坡道,现在真的出现了。每天都有幽灵从里面爬出来,不是攻击人,而是...寻找身体。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太孤独了,想再活一次。”

    安倍修一脸色凝重:“黄泉投影在札幌只是泄漏,在出云已经形成稳定的通道。如果不处理,整个西日本都会被黄泉侵蚀。”

    第二位神眷者是个中年僧侣,法号“空海”——与历史上那位弘法大师同名,但毫无关系。他是个盲人,眼眶深陷,但额头正中有一只竖着的第三只眼,眼睑紧闭,偶尔会颤动。

    “贫僧来自高野山。”空海双手合十,第三只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露出幽蓝色的光芒,“那里...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柳生宗次郎疑惑。

    “不是寂静,是‘声音被吞噬’。”空海解释,“高野山作为日本佛教圣地,积累了千年的诵经声、祈祷声、忏悔声...天照神国崩塌时,这些声音失去了载体,但又无法消散,于是形成了一种‘声音沼泽’。任何进入区域的人,发出的声音都会被瞬间吞噬,连思想的声音都无法幸免。现在那里只有...真空般的沉默。”

    武瓮槌的火焰虚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的战场?那对武士来说是地狱。”

    第三位神眷者最年轻,只有十六七岁,名叫伊吹雪。她穿着不合身的防寒服,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散发着寒气。她脚下踩过的地方会结出薄霜。

    “北海道北部...冷。”雪说话很简短,“不是冬天的冷,是‘概念冷’。太阳还在,但温暖被抽走了。火点不着,食物冻成石头,连记忆都开始冻结...人们一个接一个变成冰雕,但还活着,在冰里眨眼睛。”

    三位神眷者代表了三个方向的危机:出云的概念混乱,高野的声音真空,北海道的概念寒冷。而他们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契约网络虽然覆盖了北海道部分区域,但对这些“概念异常”的影响力有限。

    “这些异常是神国崩塌时,神灵的‘神职’失控导致的。”安倍修一分析,“天照强行统一八百万神,导致神灵的本质被扭曲。现在她沉睡,那些本质失去约束,随机附着在地理或概念上,形成异常区域。”

    许扬沉思片刻:“所以修复不只是重建秩序,还要...重新分配神职?”

    “可以这么说。”老阴阳师点头,“但问题是谁来分配?怎么分配?分配错了,可能制造新的灾难。”

    就在这时,许扬胸口的吊坠突然剧烈震动。他感到地脉深处传来强烈的“渴求”——那是来自出云、高野山、北海道北部的土地本身的呼唤。它们在痛苦,在扭曲,在等待一个能够理解它们、安抚它们的存在。

    “我亲自去这三个地方看看。”许扬做出决定,“议会继续运作,处理日常事务。林夕、修一先生、宗次郎,你们跟我分头行动。”

    林夕立刻反对:“不行!你刚成为神,神格还不稳定,到处跑太危险了!而且奥林匹斯还在观察...”

    “正因为他们还在观察,我才要去。”许扬站起身,青灰色印记在胸口发光,“契约之神不是坐在神殿里发号施令的存在。如果我不能理解这片土地的痛苦,不能亲身面对问题,那契约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三位神眷者:“你们愿意带路吗?”

    铃音的第一个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愿意。出云需要帮助。”

    空海第三只眼完全睁开,幽蓝的光芒扫过许扬:“你的灵魂...很温暖。高野山需要这样的温暖。”

    雪只是点头,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冰晶。

    分头行动方案迅速制定:许扬去最复杂的出云,林夕和空海去高野山,安倍修一、柳生宗次郎和雪去北海道北部。张妍和四筒留守札幌,维持契约网络稳定,同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事件。

    出发前,许扬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将一部分神格权限下放给契约议会。

    “我不在期间,议会可以调用地脉能量处理紧急情况。”他在议会大厅宣布,“但有三条限制:第一,不能用于攻击性目的;第二,必须经过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第三,每次使用后必须详细记录,等我回来审核。”

    武瓮槌的火焰高涨:“吾主,这太冒险了!神格权限岂可轻易授予?”

    “契约精神的核心是信任。”许扬平静地说,“如果连议会都不能信任,那我们建立的体系就毫无意义。而且...”他看向在场的所有代表,“我相信,当你们亲身感受这份重量时,会做出更负责任的决定。”

    ---

    前往出云的路上,许扬第一次以神格的视角观察这片土地。

    他不再需要交通工具。地脉网络在他脚下延伸,像无形的轨道,他只需一个意念,就能“滑行”其上,速度远超任何车辆。但这种移动方式也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沿途的创伤:

    经过仙台时,他看到城市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时间泡”——那是天照试图创造“永恒瞬间”的实验失败产物。泡内的时间完全静止,成千上万的人被定格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有人正在逃跑,有人拥抱家人,有人仰望天空...他们永远停在了那里,不知生死。

    经过名古屋时,空气中弥漫着“遗忘之雾”。雾气所到之处,记忆被剥离:老人忘记儿女的容貌,孩子忘记回家的路,连建筑都忘记自己的用途——钢筋水泥开始“生长”,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形态。

    “这些都是天照留下的伤口。”铃音轻声说,她的铃铛在雾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驱散一小片遗忘,“她想创造完美,结果制造了更多的残缺。”

    许扬伸出手,青灰色光芒从掌心溢出,尝试修复一处较小的伤口。但当他的力量触及“时间泡”时,意外发生了。

    时间泡没有破裂,反而...将他的一部分意识吸入其中。

    瞬间,许扬感觉自己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外面,继续赶路;另一半被困在静止的时间里,与那些被定格的人一起,体验着永恒的“瞬间”。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不是疼痛,不是黑暗,而是...绝对的停滞。思维还在运转,但身体无法移动,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永远保持一个姿势,看着同一个景象,听着同一个声音——如果还有声音的话。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定格的人微弱的意识波动。他们还活着,被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重复体验着那一刻的恐惧、绝望、或者最后的爱。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

    “这就是...天照的‘仁慈’?”许扬在意识中低语。

    一个微弱的声音回应,那是时间泡中某个女孩的意识碎片:“妈妈...我好怕...妈妈在哪里...”

    许扬调动全部意志,不是强行打破时间泡——那可能杀死里面所有人。而是尝试在绝对静止中,创造一点微小的“变化”。

    他想起小雨送给他的那个破旧布偶,想起布偶代表的“记忆的温度”。于是他将这份记忆转化为一股温暖的能量,注入时间泡。

    不是让时间恢复流动,那需要巨大能量且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而是让泡内的人能感受到...陪伴。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意识中问那个女孩。

    “由美...佐藤由美...”女孩的意识碎片微弱回应。

    “由美,听我说。时间停住了,但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数数好吗?数到一百,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真...真的吗?”

    “真的。我从不食言。”

    他开始数数。很慢,很耐心。每数一个数字,就注入一点温暖的能量。一开始只是他一个人在数,渐渐地,其他意识碎片也开始加入:被困的上班族、主妇、学生、老人...他们用残留的意识,一起数着永远数不到一百的数字。

    这不是真正的解救,但至少,让他们不再孤单。

    当许扬终于将自己的意识从时间泡中抽离时,他脸色苍白,冷汗浸透后背。时间泡没有消失,但内部的气氛改变了——从绝对的绝望,变成了某种...有温度的等待。

    “您做了什么?”铃音惊讶地看着时间泡表面浮现的微弱光芒。

    “给了他们一点希望。”许扬喘息着说,“真正的修复需要更精密的操作,但至少现在...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继续前进,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出云。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许扬的想象。

    出云大社——日本最重要的神社之一——现在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膜内是扭曲的空间:神社的鸟居倒悬在空中,参道蜿蜒如蛇,社殿像积木般堆叠。膜外,浓雾如活物般蠕动,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人形轮廓在徘徊,那是失控的国津神残影。

    最显眼的是那道“黄泉比良坂”——一条黑色的、向上延伸的坡道,从地面直通天空的裂口。坡道上,无数半透明的幽灵在攀爬,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有的在扫地,有的在做饭,有的在拥抱不存在的亲人。

    “它们想回家。”铃音轻声说,“但家已经没了。”

    许扬闭上眼睛,神格全力运转。他感知到,出云地区的核心问题不是能量混乱,而是“概念失序”。

    日本神话中,出云是“幽世”与“现世”的交界处,是神灵会议、决定人间事务的地方。天照强行统一神系时,试图抹除这种“交界”特性,将出云完全纳入现世。结果导致幽世与现世的边界破裂,两个世界开始互相渗透。

    黄泉比良坂是通往黄泉(死者的世界)的通道,现在失控敞开;出云大社原本是神灵会议的场所,现在变成了空间乱流;那些徘徊的国津神残影,是被迫离开幽世又无法融入现世的流浪者。

    “需要重建边界。”许扬睁开眼睛,“但不是封闭,而是建立健康的交流通道。幽世和现世本就应该有联系,但应该是稳定的、有规则的。”

    铃音困惑:“怎么重建?这需要神灵级别的力量...”

    “我就是神。”许扬微笑,“虽然是个新手。”

    他走到黄泉比良坂前,对着攀爬的幽灵们说:“我知道你们想回家。但你们走错路了。这里不是黄泉,是生者的世界。”

    幽灵们停下动作,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许扬抬起手,青灰色光芒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契约印记的变体,代表着“通道”与“规则”。

    “我以契约之神的名义,在此设立‘归途之桥’。所有迷失的亡者,可以通过此桥,前往真正的安息之地。但过桥需要遵守规则:第一,放下对生者的执念;第二,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第三,准备好迎接新生。”

    他指向坡道旁边的空地,青灰色光芒在那里凝聚,形成一座半透明的桥,桥的另一端没入虚空。

    幽灵们犹豫了。然后,一个老妇人的幽灵缓缓走下坡道,走向桥。在踏上桥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曾经的家园,眼中闪过释然,然后化为光点消散。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幽灵选择过桥。它们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接受这个新的选择。

    黄泉比良坂开始变淡。没有幽灵攀爬,这条通道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处理完亡者的问题,许扬转向出云大社。这次他需要帮助——那些徘徊的国津神残影,本质上是失去位置的古老神灵。

    “铃音,帮我翻译。”他说,“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它们:幽世的大门即将重新打开,但需要守护者。愿意回归幽世、守护边界的,可以获得正式的‘边界神’神职。”

    铃音闭上眼睛,她的铃铛发出奇异的旋律,不是音乐,而是直接与神灵沟通的语言。她左眼的土褐色和右眼的清澈水色同时发光,代表着她血脉中同时传承的“地只”与“水神”特质。

    徘徊的残影们停下脚步,聆听。然后,一个巨大的、由岩石和树根构成的轮廓缓缓点头,发出低沉的轰鸣。它走向出云大社,身体融入那层“膜”,成为边界的一部分。

    另一个由雾气构成的女性轮廓也点头,化作一阵清风,环绕神社飞舞,成为边界的守护灵。

    一个接一个,残影们接受契约,归位。它们不是臣服于许扬,而是接受了一个新的、适合自己的位置——守护幽世与现世的边界,确保两个世界的交流健康有序。

    当最后一个残影归位时,出云大社的扭曲开始恢复。鸟居回归地面,参道变直,社殿恢复原状。那层“膜”也变得稳定透明,不再扭曲空间,而是成为一个健康的“过滤层”——允许适当的神灵力量通过,但阻止不稳定的渗透。

    夜幕降临,出云地区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黄泉比良坂完全消失,幽灵们全部过桥;国津神残影成为边界守护者;出云大社虽然还需要进一步修复,但至少不再是危险源。

    铃音跪坐在许扬面前,深深鞠躬:“感谢您...出云已经痛苦太久了。”

    许扬扶起她:“不用谢。这是契约之神的职责。”

    他看向夜空,那里有奥林匹斯的观测节点在闪烁,像是在记录这一切。

    还有两天。

    修复之路,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更加坚定。

    而在返回札幌的路上,许扬收到了来自林夕和安倍修一的消息:

    高野山的声音真空,源于“千年的祈祷无人倾听”。

    北海道北部的概念寒冷,源于“被遗忘的冬神的愤怒”。

    每个问题都有根源,每个根源都需要被理解,而不是强行镇压。

    这就是契约之路——漫长,艰难,但真实。

    青灰色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烫,像是赞许,也像是提醒:

    神格之重,在于理解;契约之深,在于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