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室比以往更加肃穆。
许扬站在房间中央,周围不再是模拟恶魔的金属人偶,而是十二名高阶牧师。他们围成两圈,内圈六人,外圈六人,每个人都手持圣光教廷特制的情绪稳定法器——手掌大小的水晶球,内部封印着纯粹的情感能量。
“今天的训练目标不是扩张,而是收缩。”伊丽莎白审判长站在环形阵列外,声音在密闭空间内回荡,“你要学会识别并阻断无意识的情感汲取。这比释放能力困难十倍,因为你要对抗的是本能。”
许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用刻意感知,那些牧师的情绪就像灯塔般清晰——内圈的六人刻意保持着平静,外圈的六人则分别模拟着不同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恐惧、信任、厌恶。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红色漩涡已经开始自动旋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想要吸收这些唾手可得的情绪养料。
“第一步,识别连接。”伊丽莎白指导道,“不要抗拒,而是观察。看看你的意识是如何与外界情绪建立连接的。”
许扬照做。他放缓呼吸,让意识沉入那片双重漩涡。白色漩涡稳定地旋转着,散发出温暖的满足感;红色漩涡则更加活跃,表面伸出无数几乎看不见的“触须”,这些触须穿过意识边界,与外部情绪源建立连接。
他“看”到了——内圈牧师的平静情绪被白色漩涡吸引,轻微滋养着它;外圈的各种情绪则被红色漩涡捕获,吸入旋转之中。整个过程完全自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看到了吗?”伊丽莎白问。
许扬点头:“看到了。它们像...根系,自动寻找营养。”
“很好。现在,第二步:尝试切断其中一根连接。从最弱的开始,外圈模拟‘信任’的那位。”
许扬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根连接“信任”情绪的触须上。他尝试用意念控制它缩回,但触须抗拒着,仿佛有自主意识。就像试图控制自己的心跳或消化过程,这是近乎不可能的挑战。
“不要想着‘切断’。”伊丽莎白察觉到他遇到的困难,“想象那是一根吸管,而你把吸管折弯,让液体无法通过。”
新的意象帮助许扬找到了方法。他不再直接对抗触须,而是改变连接路径,在意识边界处制造了一个微小的“弯曲”。那根触须仍然存在,但传递的情绪流被阻断了。
外圈模拟信任情绪的牧师惊讶地抬头:“连接断了。他做到了。”
伊丽莎白眼中闪过赞许:“很好。现在,重新建立连接,但这次要控制流量——只吸收百分之三十。”
这更加困难。许扬需要精确控制那个“弯曲”的角度,让情绪流通过一部分,但不过量。他尝试了三次才成功,每一次失败都让红色漩涡产生不满的波动,饥渴感短暂增强。
“记住这种感觉。”伊丽莎白严肃地说,“控制不是全有或全无,而是精确的调节。在战场上,你可能需要吸收少量负面情绪来增强自己,但绝不能过量,更不能无差别吸收。”
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许扬筋疲力尽,但眼中有了新的光芒。他学会了对六种基本情绪连接进行不同程度的控制,虽然还远未熟练,但至少证明了这是可能的。
“明天,我们尝试在战斗模拟中保持控制。”伊丽莎白递给他一杯特制的能量饮料,“休息吧。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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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希望之城外围,地下排污系统的检修通道。
这里阴暗潮湿,是城市防御体系的盲点之一。理论上,每条通道都有监控和卫兵把守,但战争持续数月,人手严重不足,一些次要通道的守卫出现了疏漏。
谟者的计划就利用了这一点。
它没有派遣恶魔,而是控制了三名被地狱能量腐蚀的人类叛徒。这些人在数月前的地狱之门开启事件中幸存,但灵魂已被悄悄污染,成为地狱的潜在代理人。
“记住你们的任务。”谟者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回响,“不是刺杀,不是破坏,而是...传播。把种子带进去,让它们生根发芽。”
三名叛徒点头,他们眼中闪烁着不自然的红光。每人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工具箱,里面装的却是地狱特制的“情绪催化剂”——微小的晶体碎片,能缓慢释放特定情绪能量,影响周围人的精神状态。
“红盒放在军事区,激发愤怒与猜疑。”
“蓝盒放在医疗区,滋生绝望与恐惧。”
“绿盒...”谟者顿了顿,“放在许扬小队经常活动的区域。激发保护欲,但要扭曲它,变成偏执的占有欲和排外心理。”
叛徒们分头行动,沿着不同的检修通道潜入城市。他们受过专门训练,知道如何避开巡逻队,如何伪装成普通维修工。
绿盒携带者最接近成功。他顺利进入平民区,将那个绿色的晶体盒埋在一处许扬小队经常路过的小广场花坛下。盒子启动后,会释放无形的能量波动,任何进入范围的人都会不自觉地产生“必须保护许扬,不信任外人”的强化情绪。
但他离开时犯了一个错误——在通道口遇到了四筒。
大个子刚完成城墙修复的轮班,正准备回营区休息。他看到这个穿着维修工服装的人从禁止通行的检修口出来,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站住。”四筒低沉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叛徒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掏出伪造的工作证:“机械联盟,地下管线检修。”
四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你,撒谎。”
他的直觉简单而直接——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不对。不是恶魔的硫磺味,而是某种...腐败的甜味,像过度成熟的水果开始腐烂。
叛徒意识到暴露,突然从工具箱中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向四筒。但他的速度太慢了。四筒甚至没有用盾,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扭。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通道中清晰可闻。
叛徒惨叫,但叫声戛然而止——四筒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大个子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打晕,扛在肩上,然后仔细检查了那个工具箱。
当他发现里面还有两个未安置的晶体盒时,四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不懂这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要立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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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催化武器。”伊丽莎白审判长看着桌上三个被圣光封印的盒子,脸色阴沉,“地狱开始玩心理战了。”
紧急会议室内,秦卫国、赵战、林夕、许扬都在场。四筒站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根据从俘虏脑中提取的信息,他们已经放置了三个这样的装置。”伊丽莎白调出城市地图,标出三个红点:军事区、医疗区、平民区小广场,“我们正在组织搜索队,但城市太大,可能还有更多。”
许扬盯着那些红点,特别是小广场的那个。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意识中的红色漩涡。
“它们对我有特殊吸引力。”他直言不讳,“特别是绿色的那个。”
伊丽莎白点头:“根据俘虏的记忆,绿盒是专门针对你设计的。它激发保护欲,但扭曲成排外和占有欲。如果长期暴露,你周围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偏执,最终可能导致小队内部矛盾,甚至与联军其他部队冲突。”
林夕握紧了刀柄:“卑鄙。”
“但有效。”秦卫国叹息,“地狱看准了我们的弱点——许扬是我们的战略核心,也是最大的潜在风险。如果围绕他产生内部矛盾...”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好消息是,我们提前发现了。”赵战说,“立即组织全城排查。同时,许扬需要学会识别和抵抗这种定向影响。如果它们能隔着距离吸引你,那么你可能也能反向定位它们。”
许扬想了想:“可以试试。但我需要保持情绪连接的高度敏感,这可能会让我暴露在其他影响下。”
“平衡之舞。”伊丽莎白用了一个比喻,“你要学会在钢丝上行走,一边感知外部情绪波动,一边保持自我不被污染。这是最难的训练,但现在不得不提前进行了。”
会后,许扬和小队成员走向小广场。那里已经被隔离,圣光教廷的牧师正在净化花坛下的区域。
站在警戒线外,许扬闭上眼睛,扩展感知。他立刻“看”到了——绿色的情绪能量像雾气般从花坛中散发,虽然正在被圣光驱散,但仍残留着痕迹。那股能量确实对他有特殊的吸引力,红色漩涡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吸收它。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到城市中还有至少五个类似的能量源,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找到了。”他睁开眼睛,指向五个方向,“这些地方,都有类似的东西。”
林夕立刻联系指挥部,派出搜查队。一小时后,另外五个晶体盒被找到并销毁,其中两个已经启动,正在影响周围居民的情绪。
“你的感知能力比我们预想的更精确。”伊丽莎白赶到现场时说,“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你对地狱能量越敏感,就越容易被它影响。”
“那总比无知无觉好。”许扬回答,“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它们在做什么。”
当天下午,希望之城进行了全城紧急排查,最终又找到两个未启动的晶体盒。所有被影响的区域都进行了净化仪式,但情绪污染已经造成了一些影响——军事区发生了两起士兵冲突,医疗区有伤员陷入深度抑郁,平民区出现了一些排外言论。
最让许扬担忧的是,他确实感觉到小队成员的情绪出现了微妙变化。张妍在治疗时更加焦虑,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四筒更沉默,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许扬;林夕则对他表现出过度的保护欲,甚至与其他部队的指挥官发生了争执。
“这是后续影响。”伊丽莎白在分析后得出结论,“晶体盒虽然被摧毁,但已经释放的能量需要时间消散。而且,地狱可能还有后手。”
她的担忧在晚上得到了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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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扬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情绪冲击惊醒——那是林夕的房间方向传来的,剧烈波动的情绪:愤怒、恐惧、自责,还有...杀意。
他冲出房间,撞见同样惊醒的张妍和四筒。三人冲向林夕的房间,推开门,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林夕跪在房间中央,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她的长刀掉在一旁,刀身上萦绕着不祥的黑气。更可怕的是,墙壁上布满了刀痕,仿佛她刚刚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过。
“林夕!”许扬冲过去,但被四筒拉住。大个子指了指地面——林夕周围有一个无形的力场,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弹开。
“噩梦...”林夕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它们让我看到了...看到了我把刀指向你们。看到了我杀死了张妍,斩断了四筒的手臂,然后...然后你,许扬,我...”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滑落。
许扬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地狱的精神攻击。它们知道林夕是许扬最重要的情感锚点之一,所以直接攻击她,试图摧毁这个锚点。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林夕的意识中。他看到了——一个复杂的情绪陷阱,如同精密的机械,正在不断播放扭曲的幻觉,激发她最深层的恐惧:伤害所爱之人。
“我来帮你。”许扬说,但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将意念传递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林夕的防御机制,进入她的意识空间。这里通常是一片平静的湖面,但现在湖面波涛汹涌,天空被乌云笼罩。在湖中央,一个由阴影构成的“林夕”正在与另一个更加黑暗的影子搏斗。
那是她内心的恐惧具现化。
许扬没有直接介入战斗,而是开始构建对抗幻觉的“现实”。他回忆起真实的记忆片段:林夕教他刀法的午后,两人并肩战斗的瞬间,小队围坐吃饭的温馨时刻...他将这些记忆片段注入林夕的意识,像锚一样固定住她的真实感。
同时,他引导白色漩涡的力量,向她的意识注入温暖的满足感——不是虚假的幻觉,而是真实的情感连接。
“我们在这里,林夕。”他的意念温柔而坚定,“四筒在门口守着,张妍在准备圣光治疗,我在这里握着你的手。这些都是真实的。”
湖面上的风暴开始平息。那个阴影构成的林夕逐渐消散,真实的林夕重新掌控意识。她睁开眼睛,看到许扬跪在她面前,手悬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你...”林夕的声音嘶哑。
“别说话。”许扬微笑,“先休息。我们都在这里。”
四筒撤掉力场,张妍立刻开始圣光治疗。林夕在温暖的光芒中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次是无梦的安眠。
但许扬能感觉到,这次精神救援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在帮助林夕的过程中,他不得不吸收了部分她释放的负面情绪——恐惧、自责、愤怒。这些情绪现在沉淀在红色漩涡中,让它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
伊丽莎白赶到后,进行了详细检查。
“是定向精神攻击。”她脸色凝重,“地狱知道了林夕是你的锚点,所以试图摧毁她。这种攻击会反复发生,直到她崩溃或产生永久性精神创伤。”
许扬握紧拳头:“有什么办法?”
“两种方法。”伊丽莎白说,“第一,加强她的精神防御。圣光教廷有相关的训练,但需要时间。第二...”
她看向许扬:“你学会主动吸收和转化这种攻击。不是等它爆发后再救援,而是在它发生时,直接吸收掉那些负面情绪,不让它们影响林夕。”
“但那样我会吸收更多地狱能量。”许扬指出问题。
“是的。”伊丽莎白承认,“这是两难选择:让锚点承受风险,或者自己承担污染风险。没有完美的答案。”
那天晚上,许扬守在林夕床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看着沉睡中的队友,看着四筒坐在门口,像山一样守护着;看着张妍趴在桌上小憩,手中还握着圣典;看着林夕平稳呼吸,暂时摆脱了噩梦。
红色漩涡在意识深处低语:保护他们,吸收所有威胁,无论代价。
白色漩涡回应:保护不是占有,治疗不是掠夺。真正的守护是让他们强大,而不是让他们依赖。
许扬闭上眼睛,做出了决定。
他要走第三条路——教会林夕如何自我保护,同时学会在必要时有限度地介入。不是全盘吸收,而是引导和转化。
这需要更高的技巧,更精确的控制,以及...更深层的信任。信任林夕能够自己战胜恐惧,信任自己有足够的控制力不越界。
窗外,月光清冷。
许扬伸出手,虚悬在林夕额头上方,没有接触,只是让白色漩涡的温暖能量如微风般拂过她的意识。这不是吸收,也不是灌输,而是...陪伴。
林夕在睡梦中微微舒展眉头,仿佛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守护。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阴暗角落,谟者推了推眼镜,对焚烬说:
“第一个锚点加固了。有趣...他没有选择简单的方式。人类的复杂性总是超出计算。”
焚烬的面部裂口喷出火焰:“计划失败?”
“不。”谟者微笑,“计划刚刚进入第二阶段。如果第一个锚点太容易动摇,实验就太无聊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当他面临更艰难的选择时,会怎么做。”
它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十二个名字:
“这些人是希望之城内部,对许扬的能力持怀疑或恐惧态度的高层人员。让我们...给他们一些‘灵感’,让他们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阴谋的网正在收紧。
而许扬坐在队友床边,感受着双重漩涡的微妙平衡,知道这场战斗不再只是物理层面的攻防,而是灵魂深处的战争。
月光渐淡,黎明将至。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平衡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