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顾家城堡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静谧地卧在京城的夜色中。
只有地下二层的安保监控死角,一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
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现在却成了顾野的秘密基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红花油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了寂静。
顾野双手死死抓着特制的双杠扶手,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他的双腿在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肌肉在极度透支后的痉挛。
剔骨疗毒手术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也带走了他引以为傲的体魄。
现在的这双腿,虽然骨头接好了,神经也修复了,但肌肉力量弱得惊人。
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却要支撑起一个一米八八成年男人的体重。
每迈出一步,膝盖处传来的剧痛都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往骨缝里扎。
“再来。”
顾野咬着牙,眼神狠戾地盯着前方三米处的轮椅。
那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现在想摆脱的终点。
他松开了一只手。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倾斜。
顾野下意识地想用那只曾能徒手劈子弹的右手去撑地,却发现反应速度慢了半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顾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瓷砖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真狼狈啊。
顾野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
以前的他,从几十米的高空跳下来都能稳稳落地,连灰尘都不沾。
现在,走个路都能摔成狗吃屎。
这种巨大的落差,换做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他不能崩。
因为团团在等他。
那天团团在病房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上。
“你要是敢死,我就敢嫁给别人。”
嫁给别人?
做梦。
顾野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光芒。
他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一次,没成功。
手臂软得像面条。
两次,还是没成功。
顾野低吼一声,像是受伤的野兽,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重新抓住了扶手。
膝盖上的淤青又多了一块,旧伤叠新伤,紫得发黑,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就是团团十六岁的生日了。
那是她的成人礼(虚岁算法),也是她在京城名媛圈正式亮相的重要日子。
他不想坐在轮椅上,仰视着像公主一样的她。
他想站着。
哪怕只能站十分钟。
哪怕只能走几步。
他也要站着,牵起她的手,告诉所有人,站在雷团团身边的男人,不是个废人。
“谁在那儿?”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顾野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痛楚表情,抓过旁边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装作正在擦拭器材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一个像铁塔一样壮硕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酱猪蹄。
是五爹,铁塔。
铁塔穿着一件大号的迷彩背心,满嘴流油,看到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的顾野,愣了一下。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小子在这儿拆家呢?”
铁塔嚼着猪蹄,含糊不清地问道。
顾野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雷震那个暴脾气就好。
“睡不着,练练上肢力量。”顾野淡淡地说道,试图掩盖自己腿在发抖的事实。
铁塔虽然看着憨,但那是装甲司令,心细着呢。
他的目光落在顾野红肿的膝盖上,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没干的汗水。
嚼猪蹄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顾野有些紧张,要是铁塔把这事儿告诉雷震或者团团,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五叔,别告诉团团。”顾野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铁塔把剩下的半个猪蹄咽下去,随手在背心上擦了擦油乎乎的手。
他走到顾野面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顾野拎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疼吗?”铁塔蹲下身,看着顾野的膝盖,瓮声瓮气地问。
“不疼。”顾野嘴硬。
“屁!”铁塔骂了一句,“老子以前开坦克撞断腿的时候,疼得哭爹喊娘,你小子骨头都被剔了一遍,能不疼?”
顾野沉默了。
铁塔叹了口气,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瓶子,扔给顾野。
“这是老子当年用的红花油,特制的,比医院那些管用。劲儿大,忍着点。”
顾野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味道冲鼻而来。
“为什么要这么拼?”铁塔站起身,看着这个比自己瘦弱得多的少年,“团团又不嫌弃你坐轮椅,我们也……咳,勉强接受了。”
顾野握紧了手里的瓶子,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五叔,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坐在轮椅上,看着心爱的女人被人嘲笑找了个残废吗?”
铁塔愣住了。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受伤退役那段时间,也是这种心情。
那种男人的自尊,比命还重要。
“行,算你有种。”铁塔拍了拍顾野的肩膀,差点把顾野拍散架,“练吧,老子给你守门。要是雷老大来了,我就说你在陪我吃宵夜。”
说完,铁塔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塞到顾野手里。
“吃!没力气怎么练?瘦得跟猴似的,以后怎么抱得动团团?”
顾野看着手里的酱牛肉,又看了看铁塔宽厚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七个爹,虽然平时对他喊打喊杀,各种防备。
但在关键时刻,他们给的温暖,也是实打实的。
“谢谢五叔。”
“谢个屁!赶紧练!练不好别说是我侄女婿,丢人!”
铁塔关上门,像尊门神一样守在了外面。
有了铁塔的掩护,顾野练得更疯了。
摔倒,爬起。
再摔倒,再爬起。
这一夜,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但他成功了。
他松开了双手,摇摇晃晃地站立了整整三分钟,没有摔倒。
虽然姿势很难看,像个刚学走路的鸭子。
但这对他来说,就是奇迹。
……
接下来的两天,顾野简直是在玩命。
白天,他依然坐在轮椅上,装作若无其事地陪团团处理公司文件,或者去学校上课。
面对白莲花事件后那些试图讨好或者依旧鄙夷的目光,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团团看不到的时候,会露出几分深思。
晚上,只要团团一睡着,他就溜进地下室。
莫白其实早就发现了。
作为顶级黑客,家里的监控对他来说就是透明的。
但他不仅没有拆穿,反而暗中修改了监控记录,把顾野去地下室的画面替换成了他在房间睡觉的画面。
甚至,他还偷偷调整了地下室的新风系统,增加了氧气含量,让顾野恢复得更快。
全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倔强的少年。
终于,到了团团生日的前夜。
顾野站在镜子前。
他脱掉了那身宽松的休闲装,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这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裤管稍微收紧了一些,显得腿部线条修长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开了洗手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虽然步子还是有些慢,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了地板上。
十分钟。
他坚持了整整十分钟,才感觉到膝盖传来无法忍受的酸软。
够了。
一支舞的时间,足够了。
顾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种病态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后的沉稳和坚毅。
以前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伤人伤己。
现在的他,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重剑,厚重,内敛,却更有力量。
“团团,生日快乐。”
对着镜子,顾野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成人礼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