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宏早就想好了,他就要下李安玉给他复盘的那一局棋。
前半局是他所下,后半局是县主所下。
李常侍复盘时都给他讲了,如何设陷阱,如何布局,如何织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让对方一步步走入自己布下的局里,然后再一一绞杀。
又说,县主这样的对手,几乎少有。
他也觉得。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才致使平局,他不相信,他今日就用他们在御书房下的这一局棋,来与郑中书下,还能是平局。
元宏先落子。
郑义看他落子的地方,便是一声嗤笑。
王睿在一旁观棋不语,另外还有崔挺等几个中书省的官员,也在一旁观看。
元宏自然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从一众皇子中,被太皇太后看中,力推成为坐上帝位的人。
李安玉陪他读书以来,无论是引经据典,还是言语点拨,他都是一点就通。
能让恃才傲物的人愿意倾囊相授,那也得是同样的聪明不愚笨之人。
如李安玉看元宏。
也如元宏了解自己。
所以,随着棋局一步步深入,郑义落入了看不见的圈套,元宏心下稳了一半。
觉得他也没看错郑中书,仗着自己棋艺高绝,便认为这整个京城,没有人能胜过他,又仗着姜还是老的辣,也不拿李安玉的才华当回事儿,他心里并不认为,他跟着李安玉学了一个时辰的棋,能赢得过他。
但这一局棋,精妙之处在于,不是李安玉一个人在教他,而是明熙县主下了他的后半局。
复盘时,李安玉反复站在他棋风的角度上,一步步解析,他该怎么走下一步,又站在虞花凌的棋风上,教他又该怎么走下一步。
所以,两种棋风混杂在一起,各自争锋,让他觉得精妙绝伦。
所以,明熙县主才觉得,李安玉足以当得上他的天子少师。
棋局过了大半后,郑义才反应过来,他落入了元宏的圈套,脸瞬间黑沉如水,神色紧绷。
王睿也是在这时候才看出来,原来从落下的第一个棋子时,无论郑义的棋子落在哪里,元宏都相应地开始针对他可能落子的走向开始布局了。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局。
一步步,悄无声息,不动声色,甚至上半局,颇显颓势,却不想中途逆转,到下半局,逆风翻盘,死死地压住对手,一步一杀。
“郑中书,你输了。”元宏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这些年,不止皇祖母是他身边的一座大山,这些朝中重臣们,更是一座座压在他头上的大山,让他在他们面前,大气也不敢喘,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被废掉。
但是今日,这座大山,他竟然敢用锄头锄上一头,而且锄动了土。
王睿大笑,“好精妙绝伦的棋艺,陛下所学,真是一日之间,突飞猛进。”
“是李常侍教的好,这一局棋,是他今日教给朕的。”元宏尽力维持帝王的沉稳,毕竟在御书房时,他已激动的跳过了。
“对弈因对手落子,而千变万化。哪怕李常侍教了陛下,但也不是原原本本那一局他所教之棋,还是要看陛下所学的悟性落子。”王睿不吝夸赞,“陛下天资聪透,李常侍也的确是陛下良师。能胜过郑中书一局棋,确实一个会教,一个会学。”
元宏心里开心,面上却盯着郑义难看的脸,“郑中书,愿赌服输。李常侍是不是当得起朕的天子少师一衔?”
郑义黑着脸一推棋盘,拂袖而去。
元宏看向崔挺,“崔侍郎,郑中书同意了,你来拟旨吧!正好王侍中也在,今日傍晚,便将圣旨送去县主府。”
崔挺也震惊,没想到陛下当真与郑中书下出了这样一局棋,的确是精妙绝伦。也不得不佩服,若是李安玉所教,那可真是名师遇高徒。
他不再阻拦和推脱,拱手,“是,臣遵旨。”
郑义离开,不再阻拦,崔挺很快就拟好了圣旨,王睿过目后,点点头,元宏亲笔攥抄在了明黄卷轴上,盖了中书省、门下省的印信,带着回了御书房。
崔挺、王睿陪着一起。
在路上,没什么人时,王睿问元宏,“陛下,方才您与郑中书对弈的那一局,期间变幻了棋风,似两种棋风交杂在一起,才迷惑了郑中书,落入你布局的圈套里。”
“王侍中于棋艺一道,果然也是研究颇深。”元宏终于可以乐上一乐了,这是他五岁登基后,先皇成了太上皇,几乎把持朝政,先皇暴毙后,他依旧受皇祖母与朝臣掌控,算起来,足足六年里,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做成了一件事儿,且大获全胜。
他对王睿道:“李常侍教朕下棋时,县主在一旁,替朕下了后半局。最终达成了和局。李常教导朕侍复盘时,连县主的棋风,也一并教了。所以,朕今日依照李常侍所教,无论怎么下,即便最差,也会跟郑中书达成平局。最好就像方才那般,赢了他。”
“原来如此。”王睿感慨,“没想到明熙县主,竟然还擅棋。”
崔挺也感慨,他这位县主表妹,初入京城时,人人都以为,她最厉害的是她的武功,渐渐发现,她最厉害的,反而不是她手中的剑,而是心中那把剑。朝堂上可唇枪舌剑,锋芒毕露,君子六艺,怕是也不输任何人。
“是啊,县主最厉害了。”元宏面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王侍中,朕今日做的好不好?”
“陛下做的自然好,但您为了李常侍再加官衔,与郑中书以棋局为赌,让郑中书丢了面子里子,这对帝王的制衡之术来说,恐怕并非好事。”王睿道:“郑中书今日后,怕是也要恼恨上陛下了。”
元宏收了笑,“身为帝王,的确要擅用制衡之术。但治国不仅仅要制衡之术不是吗?李常侍与朕说了,君道与仁政,乃治国之本,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首先要考虑的,该是大魏的子民,再考虑朝廷制衡。”
王睿颔首,“的确如此。”
崔挺年轻,立即推崇,“李常侍言之有理,当之无愧天子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