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衙署后头一间房间里,魏忠贤和张维贤两人对坐着,
中间摆着张紫檀木小几,上头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两碟子点心。
魏忠贤今天穿了身栗色缎面的袍子,没戴帽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光溜,瞧着精神头挺好。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问张维贤:
“英国公,王恭厂那边,警戒线都拉好了?”
张维贤一身国公常服,坐得挺直,闻言点点头:
“早拉好了。
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清场,方圆三里内,闲杂人等都清干净了。
厂子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头也安排了咱们的人日夜盯着。
就等殿下来验收了。”
他说着笑了笑,“殿下一会儿到了,要不要顺道过去瞧瞧?”
“看殿下意思吧。”
魏忠贤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反正咱家这边是万事俱备,就等殿下一句话,那批新家伙就能运进去安置。”
张维贤“嗯”了一声,也端起茶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维贤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最近忙活什么呢?
我前些日子进宫,听说皇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出宫了?”
魏忠贤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是,按殿下的意思办的。
我跟皇爷禀过了,说是外头有种新出的‘牛痘苗’,
能防天花,得去天津港新区那边种,那儿安全还干净。
皇爷一听是为了皇子好,立马就准了。
我就顺水推舟,请皇贵妃娘娘陪着一起去,皇爷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这会儿一家子都在天津住着呢,躲清静呢。”
张维贤听得直乐:
“你这老货,鬼主意是真多。天津那边安排妥当了?”
“那能不妥当么?”
魏忠贤挑了挑眉,
“锦衣卫派了人,京营也调了一队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护着。
再说天津卫现在是咱的地盘,殿下的人在那儿管着,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
张维贤点头,又随口问道,“那宫里现在谁盯着?”
“宫里?”
魏忠贤笑了,
“皇爷都不在了,宫里还有什么好盯的?
留了几个掌事太监看着,不出乱子就行。
再说了,”
他拖长了声调,“咱家现在也没那闲工夫天天泡在宫里。”
“哦?那你忙啥呢?”张维贤来了兴趣。
魏忠贤脸上的笑收了些,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还不是料理那几个不省心的。
高攀龙,周宗建,这俩老东西,又臭又硬,
整天在朝堂上蹦跶,说咱家这个不是那个不对。
前些日子还联名上书,要皇爷彻查什么‘阉党擅权’,嘿,真当咱家是泥捏的?”
张维贤听得直皱眉:
“这俩人……是东林里头难啃的硬骨头。
你打算怎么办?跟对付汪文言那样,弄进诏狱……”
“那多没意思。
”魏忠贤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杀了他们,简单。
可杀了他们,东林那帮人就得把他们当忠臣烈士供起来,往后更麻烦。
殿下说过,杀人不如诛心,诛心不如用其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神秘的说道:
“咱家琢磨着,用去年冬天殿下收拾杨涟、左光斗他们那套办法。”
张维贤一愣:“杨涟他们那套?你是说……”
“对。”
魏忠贤眯起眼,
“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的人,要他们的心。
这俩人,骨头是硬,名声也好,在江南士林里头有威望。
可越是这种人,越好用。
你想想,要是高攀龙、周宗建这样的东林元老,
公开站出来说跟着殿下走,说殿下那套才是救国正道,
你猜东林剩下那些人,脸往哪儿搁?
江南那些读书人,得有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张维贤听着,慢慢回过味来,眼睛渐渐睁大。
他盯着魏忠贤那张笑得像老狐狸似的脸,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指着魏忠贤的鼻子就骂:
“好你个老杀才!你这手段……是真他娘够毒的!”
魏忠贤不但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贱劲儿:
“怎么说话呢?
这叫为国举贤,为殿下分忧。再说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对付这些读书人,尤其是又臭又硬还自以为是的,不下点猛药,能行么?”
张维贤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自己也气笑了,摇头道:
“行,你狠。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俩人不是杨涟。
杨涟当年是走投无路,殿下给了他条活路,还让他看见希望,他才肯低头的。
高攀龙和周宗建,现在可还风光着呢,在朝在野,名声都好得很。
你动他们,小心别崩了牙。”
“放心。”
魏忠贤放下茶碗,脸上那点笑模样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咱家心里有数。
软的硬的,咱都准备好了。
先礼后兵,先给他们讲道理,讲殿下的好,讲大明的难。
讲不通,那就别怪咱家上手段了。
诏狱里头,新来了几个南洋弄来的‘好东西’,正好让他们尝尝鲜。”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最好是别走到那一步。
咱家也不是非要折腾人,可谁让他们不识抬举呢?
殿下马上要回京,京里头不能再有这些杂音。
咱家得把路给殿下铺平了。”
张维贤看着魏忠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老阉货,真是越老越成精了。
门帘子这时候被掀开了,一个青衣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躬着腰禀报:
“老祖宗,高起潜带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魏忠贤闻言眼皮子都没抬:
“让他在厢房候着吧。
咱家这儿有正事,啥时候叫他,他再出来。”
“是。”小太监麻溜地退了出去。
张维贤听着“高起潜”这名儿,觉得有点耳熟,皱着眉头琢磨:
“高起潜……这名儿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个小火者,宫里打杂的,你上哪儿听去。”
魏忠贤不以为意,把茶杯搁到一边,
“殿下前几日来信提了一嘴,说今儿个过来,
有个后生要跟着一起,姓卢,叫……卢象升,对,是这名儿。
这高起潜,大概就是跟着那后生跑腿的?”
“卢象升?”
张维贤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转着这个名字。
卢象升……殿下是提过,说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要好好用。
可这高起潜……
突然,一道记忆狠狠砸进他脑子里!
他浑身一震,眼睛倏地睁大。
他想起来了!
不是殿下顺嘴一提,是有一回,
殿下说起辽东那些将来的糟心事,说到后来,脸色沉得吓人。
殿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张维贤记得很清楚。
殿下说,十多年后,建奴会再次破关而入,
卢象升临危受命,领着几千残兵,在巨鹿那地方跟数万建奴大军死磕。
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杨国柱和虎大威都劝他突围先走,留得青山在。
可卢象升没走。
他穿上御赐的盔甲,对部下说,我受国恩,今日便是死地。
然后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建奴大军就冲过去了。
殿下说到这儿,停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
那一仗,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力战而亡,他带去的几千人,几乎死绝。
大明一根擎天巨柱,就那么折在了巨鹿,折在了自己人见死不救、背后捅刀子上头。
殿下说,那个背后捅刀子眼睁睁看着卢象升死的,
就是杨嗣昌,还有……还有一个叫高起潜的死太监。
当时张维贤听得血往头上涌,拳头捏得嘎嘣响,差点没当场掀了桌子。
杨嗣昌他知道,杨鹤那不成器的儿子,可高起潜?
哪冒出来的阉狗,也配害死卢象升那样的忠臣良将?
原来就是外头厢房等着这个!
“啪嚓!”
张维贤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力道之大,
直接把那个青花瓷的茶杯震飞出去,摔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魏忠贤正端着自己那碗茶要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哆嗦,
茶水洒出来大半,烫得他“嘶”了一声,惊愕地抬头:
“哎哟!我的国公爷,您这是……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好端端的砸杯子玩儿?”
张维贤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眼睛都有点发红,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好像要透过门板看到厢房里那个叫高起潜的太监。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老子……老子现在就去弄死那个狗杂种!”
魏忠贤懵了,看看地上的碎瓷,
又看看怒发冲冠的张维贤,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是,老国公,您缓缓,缓缓!
这高起潜,就是一个小破太监,怎么招惹您了?您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