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血腥气混合着泥土和焦糊味在柳树沟村弥漫。
湖广军的士兵们已经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将土兵的尸体拖拽到村外空地集中,收缴散落的武器。
白杆兵则分出部分人手,帮助惊魂未定的村民扑灭几处被引燃的茅屋,
救助伤者,收殓遇害村民的遗体。
几面旗帜在村中空地上竖起。
除了代表主帅的“许”字大旗,还有代表玄甲鬼骑第三营的黑色战旗,以及秦民屏的个人将旗。
空地上,许自强端坐在亲兵搬来的马扎上,面色沉肃。
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但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在他左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将领,
正是玄甲鬼骑第三营营长郭先开,司令官郭忠的同胞幼弟。
右侧稍前,则是一位身材敦实的军官,
他背着一杆明显比普通鸟铳更长、更精良的火铳,
正是侦察营此次带队前来的连长伊利纯。
此人是蒙古人,原为边军夜不收,骑射精绝,
尤其擅用火铳,去年河套会战时,
曾一枪毙杀流窜蒙匪头目特仑苏,
立下大功,被马黑虎赏识,破格提拔为连长。
而在许自强右侧,几乎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将领。
他一身半旧的铁网棉甲,外罩染了些许尘土的蓝色战袍,
但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正是秦民屏。
秦民屏如今的身份是石柱宣慰司同知、署指挥佥事、加游击将军衔,
是秦良玉的得力臂助,更是白杆兵的核心将领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稷王麾下效力,
并在辉腾军事学院接受过系统的军事培训,是名副其实的“学院派”高材生,战功卓着。
论官阶、论资历、论背景,他都是此刻在场诸将之首,
即便是主帅许自强,对他也保持着相当的尊敬。
“郭营长,伊连长,辛苦了。
首战告捷,雷霆扫穴,大涨我军威!”
许自强先对郭先开和伊利纯点头致意。
他知道这支特种部队是稷王直属的利刃,用在此处是牛刀杀鸡,更是为了立威。
郭先开抱拳,沉声道:
“分内之事,许将军指挥若定。” 话语简洁。
伊利纯也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鹰目习惯性地注视着周围制高点,保持着警惕。
许自强又看向秦民屏,态度更为温和:
“秦将军,多亏白杆兵封堵山路,未使一贼走脱。
秦总兵将你与精锐暂调于我,此战建功,
本将定向稷王殿下与秦总兵为将军及麾下将士请功。”
秦民屏拱手,不卑不亢:
“许将军客气了。
民屏奉命而来,自当听候将军调遣。
能为民除害,乃我军人之本分。”
他话语得体,既表明服从指挥,又不失自家气度。
许自强心中暗赞,果然是将门虎子,学院高材,气度不凡。
很快,村中残存的数十名村民,在兵士的引导下,畏畏缩缩地聚集到空地前。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恐惧。
几个看起来是村中长者的老人,在兵士的搀扶下走到前面。
许自强站起身,朗声道:
“乡亲们!本将乃新任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
奉朝廷、奉稷王殿下钧旨,特来松潘镇守,肃清匪患,保境安民!
今日来袭的土贼,已被我军全数歼灭!
尔等安全了!”
听到“参将”、“稷王殿下”等字眼,
又看到这些与往日所见卫所兵截然不同的精锐官军,
村民们茫然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但更多的仍是怀疑和麻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下,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要为小民们做主啊!”
他一跪下,身后的村民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哭泣声、哀求声顿时响起。
“将军!那些天杀的土蛮,隔三差五就来抢啊!
粮食、盐巴、牲口,见什么抢什么,稍有不从就杀人放火啊!”
“我儿子、我媳妇……都被他们杀了哇!”
“官府……官府的老爷们也不管我们死活啊!
除了催粮催税,就是摊派徭役,那修关堡的捐,运粮的脚钱,名目多得数不清啊!”
“去年遭了雹子,粮食歉收,可粮长的斗比往年还大,
衙役如狼似虎,交不出就要抓人去顶徭役,或是锁拿进城,不使钱就别想出来……”
“卫所的军爷也来勒索,说是‘保境费’,可土蛮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将军!”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哭诉着血泪。
他们不仅要面对“累抚累叛”、时常下山劫掠的番羌部落的威胁,
更要承受本地官府、胥吏、卫所军官变本加厉的盘剥。
在层层压榨下,这些处于边境的百姓,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许自强的脸色越来越沉,秦民屏眉头紧锁,
郭先开眼神冰冷,伊利纯则握紧了背后的火铳。
跟随在许自强身侧一名年约四旬的文官,
此乃四川巡抚王三善特意选派,
随军行动的幕僚兼未来接管地方民政的候选官员周文焕,
老先生更是面露悲愤,不断记录着。
“好了,乡亲们,请起。”
许自强强压怒火,声音尽量温和,
“你们说的,本将都听到了,也记下了。
稷王殿下有令,此番整顿松潘,既要平番患,更要清吏治,苏民困!
你们受的苦,不会白受!”
他转过身,脸上温和尽去,换上森然杀气,
对身后侍立的一名湖广军千总厉声道:“刘千总!”
“末将在!”
“着你立刻带兵,持本将令箭,
前往叠溪所及附近相关巡检司、税课司衙门,
还有负责此片区域的粮长、里长之家!”
许自强冷冷道,
“将相关官吏、胥吏、粮长、里长,全部锁拿!
一个不许走脱!
查封其办公之所、宅院,仔细搜检,
收集所有账册、文书、票据,
凡有盘剥百姓、贪赃枉法、勾结土司、玩忽职守之证据,一并带来!”
“得令!”
刘千总大声应诺,立刻点齐一队人马,如狼似虎般朝着叠溪所方向扑去。
许自强又看向那位文官周文焕:“周先生。”
“下官在。” 周文焕连忙躬身。
“安抚百姓,统计损失,救治伤者,掩埋遇害乡亲遗体,
发放部分军粮暂解燃眉之急,这些善后事宜,有劳先生主持。
另外,仔细记录每一位乡亲的证言,按上手印,形成状纸。
待罪官拿到,证据收集齐全,”
许自强声冷如冰,
“本将要在柳树沟,在这受害最重的村子,当着所有乡亲的面,
公开审理这些蛀虫!
该杀者杀,该流者流,该革职查办者绝不姑息!
追缴的赃款赃物,优先抚恤受害百姓!”
“嘶——”
周围的兵将,乃至一些听懂了的村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公审当地官吏?
这可是极为罕见甚至可能引起官场震荡的激烈手段!
秦民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文焕则是精神一振,深深一揖:
“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不负殿下与王抚台之望,不负百姓之苦!”
许自强最后看着村民们,放缓声音道:
“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
本将说到做到!
从今日起,松潘的天,该变一变了!
你们先协助这位周先生,把村子收拾好,把你们的冤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他!
朝廷,稷王殿下,会给你们做主!”
村民们终于听明白了,这位新任的参将大人,不仅打跑了凶恶的土蛮,
还要拿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开刀!
震惊过后,他们哭嚎着黑压压跪了一地。
“青天大老爷啊!”
“许青天!稷王殿下千岁!”
“小的们给将军磕头了!给稷王殿下磕头了!”
看着这些感恩戴德的百姓,许自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斩杀百十个土兵容易,但真正要赢得这片土地,
要让松潘长治久安,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战场上更复杂更顽固的敌人。
那些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胥吏豪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
稷王殿下的“清理”命令,含义深远。
这清理,既是清理明面上舞刀弄枪的匪类,更是要清理那些敲骨吸髓的蛀虫。
柳树沟的哭声渐渐平息,松潘的变革,
从这个小村落的公审,拉开了血腥又彻底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