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25章 先敲打,再给出路

    翌日上午,登州经略行辕的正堂内,气氛肃穆。

    毛文龙,这位东江镇总兵、平辽将军、左都督,

    孤悬海外皮岛数年,朝廷倚为牵制后金侧翼重将,

    却也令朝中诸公又恨又怕的跋扈军头,

    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堂下,向着端坐于上的钟擎,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臣,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叩见稷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毛文龙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额头触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悍,

    面皮被海风和辽东的烈日镀上一层深褐色,颧骨略高,

    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此刻却尽力睁大,流露出十二分的恭顺。

    他穿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但细微处仍能看出风尘仆仆的痕迹。

    “毛总兵远来辛苦,平身,看座。”

    钟擎就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王爷!”

    毛文龙又磕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半个屁股挨在亲卫搬来的绣墩上,

    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钟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位传奇军头。

    那目光并不逼人,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又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

    毛文龙只觉得浑身上下好似被无形的针扎着,

    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也不敢出,

    后背的官袍内衬,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这位王爷的凶名和手段,他远在皮岛亦如雷贯耳,

    如今直面其威,才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

    这份沉默的压迫感,让毛文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钟擎开口了:

    “毛总兵,久在海外,为国戍边,辛苦了。”

    “不敢言苦,皆为臣子本分。” 毛文龙连忙欠身。

    “本分……”

    钟擎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一声,

    “毛总兵可知,本王自大同起兵以来,都做了些什么?”

    毛文龙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硬着头皮回道:

    “殿下天纵神武,起于……起于行伍,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天下皆知。

    臣……臣仰慕已久。”

    他本想说出“起于草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赶紧改口。

    “起于草莽,不错。”

    钟擎却自己接了过去,声音转冷,

    “本王起于微末,杀过作乱犯上的宗室,降服过桀骜不驯的蒙古大汗,

    在草原上,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山。

    西南奢安之乱,本王去,便平了。

    关外建奴,自老奴努尔哈赤以下,闻本王之名,亦要龟缩沈阳,不敢妄动。

    其子黄台吉,如今在朝鲜,对本王亦是服服帖帖。”

    他每说一句,毛文龙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矮一分。

    钟擎微微前倾,盯着毛文龙的眼睛,缓缓问道:

    “毛文龙,你觉得,你的头……比代王的金贵?

    比蒙古大汗的铁硬?

    比那辽东数万建奴鞑子的脑袋,还经得起砍吗?”

    “噗通”一声,毛文龙直接从绣墩上滑了下来,

    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颤声道:

    “王爷明鉴!王爷饶命!

    臣……臣对朝廷,对陛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臣……臣一颗脑袋,如何敢与那些逆贼狂徒相比!

    王爷饶命!”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毛文龙,钟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站起身,踱步到毛文龙面前,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忠心耿耿?”

    钟擎嗤笑一声,

    “天启二年,你初至皮岛,为立威,

    擅杀投奔辽民陈汝明、明承禄等百余人,以其首级冒功,可有此事?”

    毛文龙浑身一颤。

    “天启三年,你纵兵劫掠朝鲜铁山、宣州等地,

    抢掠粮草、财物,驱赶朝鲜边民,美其名曰‘就食’,实则与强盗何异?

    朝鲜王多次上表哭诉,朝廷申饬于你,你可曾收敛?”

    毛文龙额头见汗。

    “天启四年,你为排除异己,构陷副将陈继盛、参将王辅,致其被罢官去职。

    同年,你虚报兵员,冒领饷银,东江镇额定兵员几何?

    你账上又几何?

    需不需要本王让户部、兵部的人,拿着账本,

    跟你毛大将军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钟擎声音并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毛文龙的心口。

    这些事,有些朝廷知道,有些朝廷未必全知,有些更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

    此刻却被这位王爷如数家珍般一道来,毛文龙只觉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这还只是天启四年以前!”

    钟擎厉声喝到,

    “之后呢?

    朝廷派东江巡抚袁崇焕节制于你,

    你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可曾有一日真心配合?

    你将东江镇视为私产,麾下将领,

    多是你收罗的义子、义孙、姻亲,

    毛承禄、毛有杰、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毛文龙,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海外自成一国吗?!”

    “臣不敢!臣冤枉!”

    毛文龙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臣……臣是粗人,御下无方,或有不当之处,然绝无悖逆之心啊王爷!

    至于袁巡抚……臣,臣与他只是有些误会,有些误会啊!”

    “误会?”

    钟擎冷冷打断他,

    “那本王问你,去年底,本王从登莱调拨,

    经海路运往天津的二十船军粮,在庙岛附近,

    被谁以‘稽查走私’为名截下,索要‘漂没’、‘损耗’,还强征了五船‘犒军’?

    毛文龙,你的手,伸得够长啊!

    连本王的船队,你也敢敲诈?!”

    毛文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位王爷竟然知道!

    他连这件事都知道!

    “毛文龙!”

    钟擎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国家法度!!”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毛文龙头顶。

    他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心理彻底崩溃,瘫软在地,

    只是不住地磕头,嚎啕大哭:

    “王爷!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臣被猪油蒙了心,臣利欲熏心,臣御下不严,臣辜负皇恩,辜负王爷信任!

    臣该死!

    臣愿交出东江镇兵权,任凭王爷处置!

    只求王爷饶臣一命,饶臣一家老小性命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似乎真的悔恨交加。

    钟擎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边镇大将,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毛文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才冷冷开口:

    “这些话,你留着去跟阎王说,他或许会信。”

    毛文龙身体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头。

    钟擎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毛文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恐怕,你此刻跪在这里哭诉忏悔,心里想的,

    却是怨天尤人,怨朝廷不公,怨孙承宗、袁可立掣肘于你,甚至……

    私下里,也没少怨本王断了你的财路,夺了你的权柄吧?

    你来登州这几日,私下抱怨的话,需不需要本王找几个证人,跟你当面对质?”

    毛文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最后一点遮羞布,被钟擎无情地扯下。

    在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王爷面前,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怼,都无所遁形。

    看着毛文龙如丧考妣的模样,钟擎缓缓站直身体,背对着他,望向堂外。

    良久,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气说道:

    “本王,不想杀你。”

    毛文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钟擎的背影。

    “你在皮岛,虽有诸多不法,但毕竟牵制了建奴部分兵力,

    为辽西防线分担了压力,也收纳了不少辽民,

    这点苦劳,朝廷记得,本王也记得。”

    钟擎的话,让毛文龙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杀你容易,一刀而已。

    但东江镇数万军民,骤然失帅,恐生变故,予建奴可乘之机。

    况且,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如孔有德、耿仲明之流,若无你弹压,怕是顷刻就要酿出大乱。”

    毛文龙的心,随着钟擎的话语忽上忽下。

    “所以,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钟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毛文龙身上,

    “一个将功折罪,重新做人的机会。

    是生是死,是继续做你的海外天子最后身败名裂,

    还是洗心革面搏一个身后之名,就在你一念之间。”

    “王爷!王爷!

    臣……臣愿效死力!

    愿肝脑涂地!只求王爷给臣一条生路!”

    毛文龙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再次连连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