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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京师之行

    天启五年五月初,天气渐渐热起来。

    通往北京城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晌午时分,一支车队不紧不慢地驶近城门。

    打头的马车青篷黑辕,看着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马俱是腰肥体健,毛色油亮。

    车辕旁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旗上什么字也没有,

    只绣了个古怪的图案,像是车轮,又像是太阳。

    城门口当值的把总老远瞧见那旗,心里便是一咯噔。

    他在这城门守了好几年,认得这是那位“钟爷”的标识。

    虽说不清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上个月千户大人特意交代过,

    见这旗如见宫里的大珰,万万不可怠慢。

    他连忙挥手让兵卒退开些,自己整了整衣甲,垂手站到道旁。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把总偷眼往里瞧。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只隐约见个挺拔的轮廓。

    不过呼吸之间,车已入城,把总这才直起腰,暗暗舒了口气。

    京城五月,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

    钟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比他上次离京时齐整多了。

    青石板路扫得干净,两旁店铺的幌子新崭崭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粮店门口,白米、细面敞在竹匾里任人看,价牌上墨字清晰,斗米不过百二十文。

    布庄里更是热闹,江南的细棉、松江的紫花布、山东的柞绸,

    一匹匹挂得满墙都是,几个妇人正在里头挑拣,伙计陪着笑介绍。

    杂货铺子外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瓦罐、铁锅、竹筐,掌柜的坐在门边摇着蒲扇,偶尔吆喝两声。

    街边小吃摊子冒着热气。

    炸果子的油香、卤煮下水的浓香、豆汁那股子特有的酸馊气,混在空气里,是京城独有的味道。

    一个半大孩子举着刚得的糖人跑过,险些撞到挑担的货郎,

    货郎笑骂一句,那孩子做个鬼脸,一溜烟钻人堆里去了。

    推着独轮车卖菜的汉子、挎着篮子叫卖针线的婆子、骑着驴不紧不慢的客商、两人抬着青布小轿快步走过的轿夫……

    各色人等在街上来来往往,虽拥挤,却不乱。

    巡街的兵丁挎着刀走过,在街面站定,见没什么事,又慢悠悠往前去了。

    钟擎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朱由检坐在对面,也正透过另一侧车窗往外瞧,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京城比前两年热闹多了。”

    “嗯。”钟擎应了一声,闭目养神。

    车队穿过几条街,拐进皇城西边一条清净胡同,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脸不显,只两个石鼓,门楣上连匾都没有。

    早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候在门外,见车停下,忙上前摆好脚凳,打起车帘。

    钟擎下车,抬眼看了看。

    门开了,里头是个照壁,转过照壁,是座三进的院子。

    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砖铺地,墙角种着石榴、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簇簇红艳艳的。

    廊下摆着几盆茉莉,香气清淡淡的。

    李太妃从后面车上下来,扶着丫鬟的手,

    打量四周,满意的点点头:“这地方清静。”

    众人刚安顿下,茶水还没送上来,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管事匆匆进来禀报:“爷,魏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已从月亮门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素面曳撒,没披外袍,头上只戴了顶六合帽,看着像寻常富家翁。

    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内侍,也都是一身灰布直身,低着头。

    “殿下可算到了。”

    魏忠贤脸上堆着笑,快走几步,到钟擎跟前拱了拱手,

    “这一路辛苦。咱家原说晚些再来,可想着殿下初到,

    怕下头人伺候不周到,还是紧着过来瞧瞧。”

    钟擎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受了这一礼,抬手指指下首椅子:

    “老魏,坐。才到,不辛苦。”

    魏忠贤在下首坐了,两个内侍垂手退到门外廊下。

    朱由检起身,叫了声“魏公公”。

    魏忠贤忙侧身:

    “信王折煞老奴了,快请坐。”

    丫鬟奉上茶来。

    是明前的龙井,茶叶在青瓷盏里一根根立着,汤色清亮。

    “京城气象,比前两年强多了。”

    钟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都是托殿下的福。”

    魏忠贤笑得眼睛眯起来,

    “殿下前年给的几条法子,平粜、清街、严惩市霸,

    咱家这大半年紧着办,还算有点模样。

    至少眼下粮价稳了,街面干净了,那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也打掉了几伙。

    百姓日子好过点,京城自然瞧着兴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钟擎知道,这几件事办下来不容易。

    京城的粮商、市霸,哪个背后没点关系?

    魏忠贤这大半年,怕是没少杀人、抄家。

    不过这些话,两人心照不宣。

    “皇上那边,”

    魏忠贤抿了口茶,转入正题,

    “早几日就问起殿下何时到京。

    今儿个得了信儿,宫里传下话来,说殿下舟车劳顿,今日好生歇着。

    明日午后,请殿下乾清宫说话。

    皇上特意交代,家常相见,不必拘那些虚礼。”

    钟擎点点头:“行。”

    魏忠贤观察他神色,又笑道:

    “皇上对殿下惦记得紧。

    听说天津造的那些新奇物事,铁船、银元,皇上在宫里也常问起。

    明日见了,殿下正好细说说。”

    “那些琐事,有什么可说的。”

    钟擎放下茶盏,笑着摇了摇头,

    “有件事,你给安排下。”

    “殿下吩咐。”

    “王恭厂。明日进宫前,我先去那边看看。”

    魏忠贤笑容顿了顿:

    “王恭厂?

    那可是工部辖下火药局,存药的重地。殿下是想……”

    “不进去,就在外围转转。”

    钟擎神态平常,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对火药储运的防火防灾有些想法,去实地瞧瞧。

    你找两个懂行的老匠头陪着,就说是工部核查旧档,别声张。”

    魏忠贤心里转了几个弯。

    王恭厂是重地不假,可这位爷开了口,他不能不办。

    再者,只是外围看看,应该没什么危险,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成。”

    他点头应下,

    “明日一早,咱家就安排妥帖人过来,陪殿下走一趟。保管不惊动人。”

    “还有,”

    钟擎又道,

    “早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那些海图、船样,宫里或者哪个衙门还存着旧档没有?

    我想看看。”

    魏忠贤这次是真愣了。

    郑和的事,都过去快二百年了,这位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试探着问:“殿下是要……”

    “随便看看。”

    钟擎神色淡淡,“听说当年宝船极大,有些好奇。”

    魏忠贤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只笑道:

    “宫里的库,兵部、工部的架阁库,咱家都派人去细查。

    只要还有存着的,一准给殿下送来。”

    “嗯。”

    钟擎看看窗外天色,

    “不早了,你回吧。明日早些安排。”

    魏忠贤起身,又对朱由检拱拱手:

    “信王也早些歇着。”这才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由检这才小声问:“师父,那王恭厂……”

    “有点不放心,亲眼去看看踏实。”

    钟擎打断他,起身往内院走,“你也去歇着,明日还要进宫。”

    内院正房已收拾妥当。

    钟擎挥退下人,独自站在西窗下。

    窗外,暮色渐浓,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远远近近,传来隐约的市声、更梆声、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一片太平景象。

    他望着西南方向。那片天空下,是王恭厂所在。

    一年。还有整整一年。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