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登陆部队中,张维贤所率的京营一路,
进展确实最为“平缓”,路线也相对安全。
从旅顺口到红嘴堡,这片狭长地带多年来处于东江镇残部,
还有海盗、流民与后金势力犬牙交错的夹缝中,
真正的建奴驻防点并不多,更多的是在生死线上挣扎求存的遗民。
部队沿着海岸和废弃的官道行进,入目所见,尽是荒凉。
倒塌的窝棚用几根木棍和破烂草席勉强支撑,
海边的沙滩上晾晒着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渔网,
几艘只剩骨架、连船板都被拆走当柴烧的废弃小渔船搁浅在泥滩上,像巨兽死去的骨骸。
田地大多荒芜,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偶尔有几块被勉强开垦出来的地块,庄稼也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辽民,如同荒野上的游魂,
或在废墟间翻捡着可能果腹的东西,或躲在远处,
用麻木又警惕眼神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
张维贤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沉重的要命,又闷得发慌。
他自问也是见惯世面、历经宦海沉浮的国公,
可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依然让他心头震颤。
这不是书本上的“民生多艰”,是活生生的、啃噬着最后一点骨血的绝望。
“传令,”
他声音有些发涩,对身边的亲兵道,
“让士兵们……把身上带的干粮,分一些给沿途遇到的百姓。
动作快,别耽误行军。”
命令传下,京营士兵们面面相觑,
但还是依令从干粮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饼子、炒面,
递给那些远远观望或小心翼翼靠近的难民。
大多数难民起初不敢接,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不顾一切的扑上来,
一把夺过食物,死死攥在手里,然后迅速躲开,
有的当场就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张维贤下了马,走到路边一处田埂旁。
一个老农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半堵土墙,眼神空洞地望着龟裂的田地。
他身上的衣服破得连补丁都无处下手,
裸露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布满了皱纹和污垢。
张维贤示意家丁拿来一个白面馒头,这是辉腾军带来的福利,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他走到老农面前,弯腰递了过去。
老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有人靠近。
他看着那散发着麦香的雪白馒头,又看看张维贤身上那件国公蟒袍,
虽然上面沾染尘土却仍然华贵无比,最后注视着周围肃立的甲士,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跪地磕头。
“老人家,不必多礼。” 张维贤伸手虚扶。
老农却执意颤巍巍地跪下,给张维贤磕了个头,
这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忐忑不安地接过那个馒头。
他没吃,而是转过身,对着旁边一堆烂草枯枝,用嘶哑的声音呼唤道:
“狗儿……狗儿……”
草丛窸窣响动,一个瘦小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爬了出来。
看个头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却一丝不挂,瘦得皮包骨头,
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肚子却诡异地微微鼓起,头发枯黄打结,
小脸上只剩一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老农把那白面馒头塞到孩子手里,然后按着孩子的脑袋,想让他也给张维贤磕头。
“使不得!”
张维贤连忙拦住,心里那股酸楚更甚。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老农,郑重说道:
“老人家,你听好。
老夫是英国公张维贤,奉了皇上和大明钟擎殿下的命令,
率军前来,收复辽东半岛,驱除鞑虏。
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再这么苦了。”
老农呆呆地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想从张维贤脸上辨认这话的真假。
他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十足的士兵,
看看他们手中从未见过的钢枪,再看看张维贤身上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袍服。
“公……国公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朝廷……皇上……真的来救我们了?打、打跑鞑子了?”
老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敢置信的看着张维贤,老眼里充满了希冀。
张维贤用力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真的。皇上,还有钟殿下,没有忘记你们。辽东,是大明的辽东。”
老农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看着手里的白面馒头,
又看看身边捧着馒头小口啃着的孙子,
再看看远处那些开始聚拢过来的乡亲。
他忽然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哭嚎:
“皇上啊——!您可算来了——!
您可算来救救您的子民了——!老天爷开眼啊——!”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的难民,
仿佛被这声哭嚎唤醒了某种深埋心底的情感,纷纷朝着西方,
北京城的方向,跪倒下去,放声痛哭。
哭声连成一片,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回荡,是积压了数年的恐惧、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对遥远皇权的的感恩。
张维贤站在原地,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默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叹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他弯腰,扶起老农,又摸了摸那孩子枯黄的头发,温声道:
“老人家,保重身子,好日子还在后头。这半岛,很快就太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马,对部队下令:
“继续前进,目标红嘴堡!”
队伍重新开拔,将那片哭声渐渐抛在身后。
但那些褴褛的衣衫、嶙峋的瘦骨、绝望的面容,
却深深烙在了许多京营士兵,尤其是张维贤的心中。
他们此刻似乎才更真切地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虚无的功勋,或许,只是为了这哭声能止息,
为了那孩子手里能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白面馒头。
张之极走在队伍侧翼,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百姓,
心头那股火气又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哼!这个袁蛮子怎么回事?
不是说他在东江镇当巡抚吗?这就是他治下的光景?
老百姓都快饿死绝了,他也不管管?
等回去了,小爷非参他一本不可……”
他这话音不高,但正好顺风飘进了不远处张维贤的耳朵里。
张维贤正为刚才所见心绪难平,一听儿子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呼”地一声就朝张之极抽了过去!
“你个混账小畜生!胡咧咧什么!”
鞭梢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张之极的肩背上,虽然隔着军服,依旧火辣辣地疼。
张之极“嗷”地一声痛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袁崇焕才接手东江镇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张维贤用马鞭指着儿子,厉声喝骂,声音大得周围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光清理毛文龙留下的那些兵痞、海盗、各路杂鱼,
理顺这摊烂账,就得花多少工夫?
你以为他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辽东的烂摊子,是多年攒下的!
你当是变戏法,挥挥手就能让老百姓顿顿吃肉?”
他越说越气,鞭子又虚抽了一下:
“倒是你!整天除了舞枪弄棒,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浆糊?
看事情只看皮毛!
再敢给老子不分青红皂白胡言乱语,看老子不抽死你!
等打完仗回了京,你要是再敢偷偷溜出去逛那些不三不四的窑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张之极被骂得面红耳赤,肩上背上更是疼得钻心,
又见老爷子是真动了怒,哪里还敢顶嘴,捂着肩膀,
一边“嘶嘶”吸着冷气,一边忙不迭地求饶:
“爹!爹!我错了!我真错了!
是我混账,是我没过脑子!
您别打了,我再也不乱说了!哎哟……”
他一边求饶,一边赶紧缩着脖子,躲到队伍更后面去了,生怕老爷子再给他来一鞭子。
周围的京营士兵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英国公家的“家事”,可不是他们能掺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