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有了眼下这壮观的一幕:
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往上、爵位显赫的顶级勋贵,
带着一帮平日里飞鹰走马的纨绔子弟,挥舞着各种奇门“兵器”,
如同街头斗殴的帮派,杀气腾腾地冲到了午门。
张维贤一马当先,紫檀木拐杖指着那帮还在撕扯范景文等人的士子,声如洪钟:
“小畜生们!给老子放开几位大人!再敢动一下,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帮士子打红了眼,加上平日里就瞧不起这些“粗鄙”的勋贵,
见他们来了,非但没停,反而有人叫嚣:
“勋贵与阉党、妖孽一丘之貉!打!”
“找死!”
张维贤怒极,也顾不上国公体面了,举起拐杖就朝最近的一个士子砸去,
“给我打!打死了算老夫的!”
“打!”
“揍这帮酸丁!”
“敢辱我先人!”
英国公带头,勋贵集团全面出击。
朱纯臣的铜香炉舞得虎虎生风,吴遵周的门闩专扫下盘,
薛邦奇的玉带抽人啪啪响,丰城侯后人的仪刀虽然没开刃,但砸在背上也够受。
那帮纨绔子弟更是如鱼得水,平时打架斗殴的业务熟练得很,
拳脚并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文官士子们哪里是这些将门勋贵、职业纨绔的对手?
刚才殴打老臣的威风瞬间没了,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官帽、鞋子、玉佩掉了一地。
午门前彻底变成了全武行擂台,上演了一出大明开国以来可能都罕见的奇景:
顶级文官集团和顶级勋贵集团,在皇宫门口,进行了一场极其不体面、但拳拳到肉的物理交流。
锦衣卫们彻底傻眼了,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只能围成个圈,尽量不让战场扩大,同时赶紧派人飞奔进去禀报。
远远围观的老百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盘赌哪边能赢。
毕竟,平日里这些大人物一个个高高在上,哪有机会看到他们如此“亲民”的场面?
“嘿,英国公老当益壮啊!这一拐杖力道足!”
“成国公那香炉可不轻,啧啧,看着都疼。”
“哎呦,那个穿绿袍的御史被小侯爷一脚踹屁股上了!哈哈!”
“打!使劲打!早就看这帮没事就哭庙的酸丁不顺眼了!”
午门外的混战,如火如荼。
而这场因土木堡祭祀引发的风波,
以谁也预料不到的、极其粗暴直接的方式,进入了白热化。
外头午门闹得天翻地覆,杀声震天,主要是惨叫声,
司礼监值房里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魏忠贤穿着居家的常服,跷着脚,歪在铺了厚厚绒垫的黄花梨木圈椅里,
手里捧着一个定窑的薄胎茶盏,正眯着眼,细细品着盏中碧螺春的香气。
他下首坐着几个心腹干儿子,如李朝钦、王体乾之流,也个个端着茶,
陪着干爹谈些书画古玩、市井趣闻,仿佛外头那些喧嚣根本不存在。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火者(低级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
“老祖宗!不好了!午门外……午门外打起来了!
英国公带着好多勋贵,跟那帮御史、学生们打作一团了!
范景文几位老大人被揍得不轻,现在勋贵们正追着那帮读书人打呢!”
魏忠贤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才拖长了调子道: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让他们……先打着。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小火者打发下去,
继续和干儿子们讨论前日得的一幅疑似唐寅的画卷真伪。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另一个番子头目快步进来,低声禀报:
“督主,英国公亲自下场了,一根紫檀拐杖耍得虎虎生风,
成国公拎着香炉,恭顺侯拿着门闩……那帮酸子快顶不住了,满场子乱窜。”
魏忠贤这才撩起眼皮,这个老阴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儿郎们,”
他声音让值房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该咱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收拾收拾场面了。”
“是!督主(干爹)!”
李朝钦等人立刻躬身领命,眼神里都冒出光来。
他们太熟悉干爹这表情了,这是要“办大事”了。
不多时,午门外混乱的战场边缘,
突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兵器与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只见从承天门方向、从东华门方向、从各条巷道里,
涌出大批身穿褐色棉甲、腰佩绣春刀、手持铁尺锁链的东厂番子,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身形矫健、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江湖路数的汉子。
这些人训练有素,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将午门前混战的所有人,连同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
正打得兴起、抹了把额头上汗珠的英国公张维贤见状,
心头火起,拄着拐杖就要开骂,
这帮阉奴,平时不见影,这时候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厂公到——!”
一声拖长了的尖利唱喏,压过了场中的喧哗。
只见东厂番子们让开一条通道,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飞快地挤了进来。
轿帘一掀,身着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的魏忠贤,
弯着腰从轿里钻了出来,站定后,先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
那帮被勋贵们追打得鼻青脸肿、袍服破烂的文官和士子,
此刻见到魏忠贤,简直像见到了救星,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阉党魁首”了,保命要紧!
顿时,一片惨呼声、告状声响起:
“厂公救命啊!”
“英国公要杀人啦!”
“无法无天,勋贵当街行凶啊!”
魏忠贤仿佛没听见这些哭喊,他先是拿眼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
地上躺着的、蹲着呻吟的、勉强站着的文官士子;
提着各种“兵器”、喘着粗气但明显占了上风的勋贵们;
缩在角落哎呦叫痛的范景文几位老臣;
还有外围那些满脸兴奋,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胸口微微起伏的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魏忠贤脸上瞬间堆叠起一个夸张至极的、混合着震惊、心痛、愤怒的复杂表情,
他迈着小碎步,几乎是“冲”到了张维贤面前。
“哎呦喂!我的老国公!国朝柱石!
您这是怎么说的?您……您怎么受伤了?!”
魏忠贤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他伸出手,
想碰又不敢碰似的指着张维贤的嘴角(那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您看这……这嘴角都破了!出血了!
是哪个杀千刀、没王法的混账东西,竟敢对您老动手?!
告诉咱家,咱家非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给您出这口恶气不可!”
张维贤:“……?”
在场所有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