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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黎明前的黑暗

    第三天,腊月三十至正月初一黎明前。

    腊月三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殿后部队已与中军主力拉开近十里距离,行至一处名叫“老鹰坳”的险要地段。

    两侧山崖陡峭如削,中间道路仅容三四人并行,头上是一线昏暗的天光。

    秦民屏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他派出的斥候已有两队逾期未归。

    前方主力行军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在峡谷中形成空洞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烂和泥土冻结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躁动。

    “停!”

    秦民屏突然举手,喝令全军止步。

    他侧耳倾听,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声响,

    那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是压抑的呼吸,

    是无数脚步踩碎枯枝的细碎噼啪,从两侧高处的山林中传来。

    “敌袭!结阵!盾牌向前!长枪手预备!”

    秦民屏的怒吼瞬间撕破了峡谷的寂静。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两侧山崖上,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鬼眼睁开。

    紧接着,尖锐的唿哨声、怪异的吼叫声山呼海啸般砸了下来!

    “放箭!”

    “滚木礌石!”

    叛军显然蓄谋已久,占据了绝对地利。

    第一波打击不是漫天的箭雨,而是从高处推下还裹着冰雪的巨石和粗大的滚木!

    这些重物顺着陡坡加速坠落,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砸入拥挤在狭窄道路上的明军队列!

    “轰!咔嚓!”

    “啊——!”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盾牌被砸烂的爆响瞬间连成一片。

    巨石碾过,血肉成泥;滚木横扫,筋断骨折。

    队伍前端顷刻间人仰马翻,死伤狼藉。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不要乱!向中间靠拢!举盾!顶住!”

    秦民屏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同时挥刀磕飞一块溅射来的碎石。

    他身边的亲兵高举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箭雨这才接踵而至,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虽是抛射,力道因高度而加强,破空声凄厉刺耳。

    盾牌上顿时响起一片密如骤雨的“哆哆”声,间杂着箭矢穿透盾牌、钉入肉体的闷响和士卒的痛呼。

    “火铳手!仰射!压制崖上!”

    秦民屏知道不能被动挨打。

    幸存的火铳手在军官催促下,冒着箭石,勉强朝火光闪烁的崖顶放铳。

    硝烟弥漫,铳声在山谷间回荡,但收效甚微,崖壁太高太陡。

    “将军!前路被滚木乱石堵死了!后路也有贼兵影动!”

    浑身是血的千总连滚爬爬地过来禀报,绝望看着他。

    秦民屏的心渐渐往下沉。

    果然,前方道路已被叛军推下的障碍彻底封死,

    而身后来的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退路亦被截断!

    他们这两千殿后军,被彻底困死在这段不足一里的狭窄绝地之中!

    “下马!结圆阵!长枪在外,盾牌次之,弓弩火铳在内!伤员居中!”

    秦民屏咬牙下令。

    战马在如此地形已是累赘,甚至因受惊践踏己方。

    士卒们慌忙下马,将受伤或死去的同袍拖到中间,

    以马车、巨石为依托,仓促结成数个小型圆阵,互相倚靠。

    山崖上的滚木礌石稀疏下来,箭雨也稍缓。

    但更可怕的攻击开始了。

    无数黑影顺着陡坡、抓着藤蔓树木,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下,

    或是从前后谷口涌入,嘶吼着冲向明军圆阵。

    他们穿着杂色衣物,许多人赤着脚,手持利刃、竹矛、梭镖,

    面目在火把光下狰狞扭曲,正是安邦彦麾下的彝兵和裹挟的土寇。

    “杀!”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彝兵土寇悍不畏死,

    利用人数和地形优势,从四面八方扑上。

    明军圆阵外围的长枪兵拼命攒刺,将第一个扑上来的敌人捅穿,

    但第二个、第三个立刻补上,甚至抓住枪杆顺着爬过来。

    刀盾兵奋力劈砍,盾牌撞击声、刀刃入肉声、垂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圆阵在冲击下不断变形,缩小。

    秦民屏身先士卒,手持一杆白蜡杆长枪,

    枪出如龙,点、刺、扫、砸,枪下无一合之敌,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和须发。

    他专门挑那些看似头目、冲击最猛的敌人下手,试图稳住阵脚。

    亲兵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开侧翼的冷箭和袭击。

    战斗从黎明前最黑暗时,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

    峡谷中已成了屠宰场。

    尸体层层叠叠,堵塞了道路,

    鲜血在低温下凝结成紫黑色的冰,混合着泥浆、碎肉和丢弃的兵器。

    明军的圆阵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个还站着的人身上都带了伤,

    呼吸如牛喘,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箭矢用尽,火铳成了烧火棍,刀剑砍出了缺口。

    叛军的攻击也显疲态,但依旧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踩着同伴和明军的尸体继续进攻,眼神狂热。

    “将军!左翼陈把总战死!阵线要垮了!”

    “将军!箭矢没了!”

    “将军,弟兄们……顶不住了……”

    坏消息不断传来。秦民屏拄着枪,大口喘着气,

    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环顾四周,还能战斗的士卒已不足三百,人人带伤,眼神麻木、绝望。

    峡谷两头,黑压压的叛军仍在聚集。

    完了吗?

    秦民屏望向东方,天色已亮,但被高耸的山崖遮挡,只有一线微光。

    姐姐……石柱……他仿佛看到了兄长秦邦屏在浑河血战中最后的回眸。

    不!不能全死在这里!

    至少……要有人把消息带出去!

    叛军在此设伏,主力危矣!

    一股狠劲从他心底冒起。

    他猛地挺直身躯,嘶声吼道:

    “儿郎们!我秦民屏愧对大家!

    但此时唯有死战,方可争得一线生机!

    选敢死之士,随我向前,为其余兄弟打开血路!

    能走一个是一个!

    告诉抚台,小心内庄!”

    他点了五十名伤势较轻、尚有血勇的老兵,包括他残存的亲兵。

    “举旗!跟我冲!目标,前方路障!打开缺口!”

    “愿随将军死战!”

    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气力。

    秦民屏一马当先,手持卷刃的长刀,领着五十死士,如同绝望的困兽,

    向着堵死前路的乱石滚木堆发起了决死冲锋。

    身后,残余的明军也鼓噪起来,向后方压去,做最后的挣扎。

    峡谷中,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搏杀开始了。

    而在他们前方数十里,安邦彦的主力,

    正等待着王三善疲惫不堪的明军主力,踏入另一个更大的伏击圈——内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