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锤趴在冰裂边缘,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喉头发紧。
三公里外,“摇篮”设施的入口像一道嵌在冰川中的黑色伤口。入口前方,泾渭分明地驻扎着两支军队:东侧是主脑的共生体兵团,暗红色的菌毯铺满了半个山谷,数十头卫队单位在菌毯上缓慢巡弋,空中盘旋着秃鹫般的飞行单位;西侧是“方舟”的清道夫部队,纯白色的帐篷和装甲车组成规整的几何阵列,身穿外骨骼的士兵像冰冷的机器,无声移动。
两支军队之间,留出了大约五百米的真空地带。没有哨兵,没有工事,只有被反复碾压的冰雪。那是死亡区——任何踏入其中的东西,都会同时遭到双方的攻击。
“他们在对峙。”秦风压低声音,从岩锤手中接过望远镜,“而且……在互相试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侧菌毯边缘,一头类似巨蝎的卫队单位突然加速,冲向死亡区中线!几乎同时,西侧阵地升起三架无人机,激光瞄准的红点锁定了巨蝎的甲壳缝隙。
巨蝎在距离中线不到五十米处急停,示威性地扬起尾刺,然后缓缓退回菌毯范围。无人机随之降落。
“像两只互相龇牙的野兽。”岩锤收回望远镜,滑下冰坡,“谁都不敢先动手,但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他们回到五公里外的临时营地——一处背风的冰洞。陆沉靠坐在洞壁,正用一根炭笔在冻硬的地面上画着示意图。林砚的腿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在陆沉旁边,手里擦拭着那把从清道夫身上缴获的奇特武器。
“情况比预想的糟。”岩锤抓起水壶灌了一口,“正面突破不可能,我们这点人不够任何一方塞牙缝。”
“不需要正面突破。”陆沉头也没抬,炭笔在地图上点出两个位置,“主脑的部队在正午能量低谷时,反应速度会下降18%,攻击欲望降低。‘方舟’的部队在正午会进行半小时的轮换补给,防御阵列会有短暂的空隙。”
他画出一条迂回的虚线,从死亡区侧翼绕向设施入口:“如果我们能在正午同时做两件事:第一,在东侧制造一场足够吸引主脑注意的‘混乱’;第二,在西侧制造一个让‘方舟’部队必须分兵处理的‘危机’,死亡区就会出现一个大约十五分钟的真空窗口。”
“怎么制造混乱和危机?”李望问。
陆沉看向林砚。林砚放下武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终端——那是陈启明硬盘里解码出的部分资料:“主脑的菌毯生态系统有个弱点:它对特定频率的声波共振极其敏感。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的‘神经网络节点’——通常隐藏在菌毯最厚的区域——用高频声波攻击,会引起整个菌毯的痉挛和卫队单位的短暂失控。”
她调出一段模糊的录像,画面里,一处小型菌毯在受到声波攻击后剧烈抽搐,上面的蚀骨者像醉酒般原地打转。
“至于‘方舟’……”林砚切换画面,显示出清道夫装甲的结构图,“他们的外骨骼依赖低温超导能源核心。如果核心温度突然升高到临界点以上,就会触发强制关机,需要至少十分钟重启。而升温最快的方法,是用高功率微波照射——就像我们用微波炉加热东西一样。”
“我们哪有微波武器?”阿亮皱眉。
“这个。”林砚拍了拍身边的奇特武器,“我检查过了,这把枪的核心是定向能量发射器,虽然设计用来蒸发生物组织,但调整频率后,可以发射窄束微波。射程不远,但够用。”
岩锤盯着地图,快速计算:“声波攻击需要人潜入东侧菌毯区域,找到神经网络节点。微波攻击需要人抵近西侧阵地,在轮换时照射他们的能源补给车。两个任务都极度危险,而且必须同步——误差不能超过三分钟。”
“我去东侧。”陆沉说。
“不行。”林砚和秦风同时反对。
“你的身体撑不住潜入。”林砚按住他的手臂,“而且你是启动‘重置程序’的关键,不能冒险。”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只有我能精准定位神经网络节点——我的Ω感知能找到菌毯的能量汇聚点。而且,如果母亲……如果苏晚晴的载体意识还能沟通,她或许能帮我。”
提到苏晚晴,林砚沉默了。她知道,这是陆沉必须面对的执念。
“西侧交给我。”岩锤开口,“我对付过清道夫,熟悉他们的套路。给我两个人掩护就行。”
“那起义的时间就定在明天正午。”秦风总结,“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侦察东侧神经网络节点的具体位置;第二,摸清西侧阵地轮换的精确时间和补给车位置;第三,陆沉需要尽可能恢复体力,准备启动‘重置程序’。”
“还有第四件。”李望突然说,少年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我们得留条后路。万一……万一我们进去了,没出来,或者‘重置程序’启动失败……外面得有人知道真相,继续反抗。”
冰洞里安静了几秒。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说出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却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望,阿亮,你们留下。”岩锤做出决定,“在五公里外设置隐蔽观察点。如果正午后二十四小时我们没有出来,或者设施发生大爆炸,你们立刻撤回凛冬堡,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周老伯和所有人。然后……继续活下去。”
“队长!”李望想争辩。
“这是命令。”岩锤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火种。你们就是火种。”
阿亮攥紧了拳头,最终低下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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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侦察开始。
陆沉和秦风一组,绕向东部菌毯区。为减少能量波动,陆沉用绷带紧紧缠住右眼,只依靠左眼的视觉和模糊的感知前进。菌毯散发出的甜腥味令人作呕,踩上去的触感像踩在温热的、微微搏动的烂肉上。
他们趴在菌毯边缘一处岩石后。陆沉解开右眼绷带,幽蓝的光芒亮起,视野中,菌毯不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暗红色能量流构成的、脉动的网络。能量像血液般在脉络中流淌,最终汇聚向几个明亮的节点。
“找到了。”陆沉指向一点钟方向,距离大约八百米,“那里,能量浓度是周围的五倍以上。节点周围……有四头卫队单位守卫,两只地面,两只空中。”
秦风用望远镜确认:“能看到。怎么过去?”
“等。”陆沉重新缠好右眼,“主脑的巡逻有固定间隔。根据张浩的记忆,下午四点会有一轮换防,守卫会离开岗位大约九十秒。那是唯一的机会。”
另一边,岩锤带着两个队员摸到了西侧阵地外围。他们趴在雪沟里,用伪装布覆盖全身。清道夫的阵地纪律森严,士兵像钟表零件般精准移动。
岩锤注意到,阵地上每隔两小时,就会有一辆装有低温能源罐的补给车从后方驶来,停在固定位置,由专门的士兵进行更换。每次更换需要十五分钟,期间周围的警戒会略微放松。
“下午五点有一次补给。”岩锤记下时间,“明天正午那次,就是我们的目标。”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下午四点整,东侧菌毯节点处的四头卫队单位果然同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换防开始了。
“走!”陆沉和秦风像猎豹般冲出,在菌毯上狂奔。脚下黏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八十秒后,他们抵达节点位置——那是一处隆起的肉质丘陵,表面布满搏动的粗大血管。
陆沉从背包里取出声波发生器——用旧时代警用声波驱散器改造的,只有巴掌大。他将发射口抵在血管最密集处,设定好频率和触发时间。
“设定完成。明天正午十二点整启动,持续一百二十秒。”他低声道。
两人迅速撤回。在他们离开后十秒,新的卫队单位到位。
下午五点,西侧阵地。岩锤看着补给车准时抵达,士兵们开始更换能源罐。他默默记下了补给车的停放位置、警戒哨的分布、以及最佳射击角度。
“明天正午,补给车会停在这里。”他在手绘地图上标记,“距离我们埋伏点三百米,中间有雪堆遮挡,可以隐蔽接近。微波武器需要一百五十米内才能有效加热,所以我们必须摸到那里。”
夜幕降临时,所有人都回到了冰洞。
情报汇总,计划细化。
起义时间:明天正午十二点整。
行动步骤:
1. 十一点三十分,陆沉、林砚、秦风潜入东部菌毯区,接近神经网络节点。
2. 十一点五十五分,岩锤带两人潜入西部阵地外围,锁定补给车。
3. 十二点整,声波攻击与微波照射同步启动,制造混乱。
4. 趁双方部队混乱、死亡区出现真空的十五分钟内,全队突入“摇篮”设施入口。
5. 进入后,分头行动:陆沉和林砚前往核心控制室启动“重置程序”,其余人负责防御入口,争取时间。
“进入设施后,我们没有退路。”岩锤最后说,“‘重置程序’启动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自毁倒计时。我们必须在爆炸前撤离——如果还能撤离的话。”
他看向每个人:“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李望和阿亮会在观察点接应退出的人,不丢人。”
没有人动。
陆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秦风、岩锤、林砚,还有那两个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路跟到这里的队员。他知道,这些人里,可能一大半都走不出那座设施。
“如果我们成功了,”他轻声说,“世界会记得今天吗?”
“不会。”林砚回答得很快,“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但我们会记得。”
她握住陆沉的手,掌心冰凉但坚定:“这就够了。”
冰洞外,极地的夜空第一次放晴。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明天正午。
决定人类最后命运的时刻。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