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进洞穴的阴影,在矿物荧光的映照下显露出真容。
不是巨大的怪物。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身高超过两米,躯干异常粗壮,肌肉贲张得近乎畸形,表面覆盖着黑红相间的晶体甲壳。右臂完全晶体化,形成一柄粗粝的、带有倒刺的巨锤状结构;左臂还保留着人手的轮廓,但五指末端延伸出半米长的尖锐骨刺。他的头部被厚重的甲壳包裹,只在正面留出一道t字形的观察缝,缝隙深处有两簇暗金色的光点在燃烧。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胸口——那里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能量核心,表面有黑色闪电状纹路不断窜动。
是牧羊人部队的进化体。
而且是有编号的高级单位——他左肩的甲壳上,蚀刻着一个清晰的罗马数字:3。
“3号执行者。”陆沉的声音低沉下来,“牧羊人的三个核心指挥官之一。他应该在北部战区……怎么会在这里?”
3号执行者没有立即攻击。他站在隧道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整个出口。t字形观察缝后的光点缓慢移动,扫过洞穴中的每个人,最后定格在陆沉身上。
“陆沉研究员。”一个经过机械处理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从甲壳内部传出,“交出数据硬盘,以及‘钥匙载体’(指苏媚)。你们可以活着离开。”
“活着离开?”李秀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变成你们这样的怪物?”
“这是进化。”3号执行者回答,“胚胎选择了我们。而你们……是旧时代的残渣。”
他的右手——那柄晶体巨锤——缓缓抬起。锤头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升温。
“最后警告。”
陆沉侧头对林砚低语:“硬盘给我。”
林砚下意识握紧背包。
“给我。”陆沉重复,独眼盯着3号执行者,“我有办法拖住他。你带他们找路——洞穴岩壁有裂痕,后面应该有空间。”
“你怎么——”
“父亲研究过矿道结构。”陆沉从她手中接过硬盘,塞进自己怀中,“这里靠近主矿脉,天然岩层里有晶洞和裂缝。赌一把。”
3号执行者开始迈步。沉重的脚步让地面震颤。
“老陈,找裂缝!”陆沉吼道,同时向前走去。他左手无力垂着,右手反握匕首,独眼紧锁对手。
老陈立刻冲向洞穴岩壁,用撬棍敲击。李秀英和老赵架起奄奄一息的苏媚,林砚则从背包翻出最后一枚破片手雷——这是从牧羊人士兵尸体上捡来的,她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找到了!”老陈在洞穴最里侧喊道。撬棍撬开一片松动的岩板,后面果然露出一个狭窄的、向下倾斜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深处有冷风涌出——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3号执行者显然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他加速冲来,晶体巨锤带着破风声砸向陆沉!
陆沉没有硬接,侧身翻滚。巨锤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地面被轰出一个浅坑。冲击波震得陆沉耳膜生疼,但他趁机滚到3号执行者侧后方,匕首刺向对方左腿的关节连接处——那里甲壳较薄。
匕首刺入三寸,被卡住了。
3号执行者甚至没有回头,左臂的骨刺如鞭子般向后甩来!陆沉紧急后仰,骨刺擦过他脖颈,划开一道血口。剧毒带来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向全身蔓延。
“陆沉!”林砚想冲过去。
“走!”陆沉嘶吼,同时拔出匕首,再次刺向同一位置。这一次他用上了全身力气,匕首穿透关节缝隙,撬开了一块甲壳。荧绿色的粘液喷出。
3号执行者终于发出一声低吼,右腿一软,单膝跪地。但他反手一挥,晶体巨锤横扫而来!
陆沉被锤面边缘擦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他咳出一口带着黑色晶屑的血,胸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怀里的硬盘硌得生疼。
3号执行者站起身,受损的左腿有些跛,但依然能行动。他走向陆沉,晶体巨锤再次抬起。
林砚拉开了手雷保险。
不是扔向3号执行者——她算准了,那种甲壳手雷炸不穿。她将手雷扔向了洞穴顶部的支撑结构。
那里有几根已经腐朽的木质横梁,以及一片明显松动的岩层。
“低头!”她尖叫。
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碎石和木屑如暴雨般落下,整个洞穴都在摇晃。3号执行者下意识抬起双臂护住头部,陆沉趁机翻身滚向裂缝方向。
塌方开始了。
大块的岩石从顶部坠落,3号执行者被几块落石砸中,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他太沉重了,落石只能延缓他的行动,无法掩埋。
“快进去!”老陈已经在裂缝口接应。李秀英和老赵先把苏媚塞进裂缝,然后是林砚。陆沉最后一个到达,老陈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了进去。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石缝隙,蜿蜒向下。五人加一伤员挤在里面,能听见外面洞穴持续的坍塌声和3号执行者愤怒的咆哮。
“他进不来。”老陈喘息着说,“裂缝太窄,他体型太大。”
但不意味着安全。3号执行者完全可以用能量攻击轰击岩壁,或者叫来更多部下。
“继续走。”陆沉挣扎着站起,每呼吸一次胸口都传来剧痛,“这条缝隙……应该通向更深的矿层。”
林砚扶住他,用手电照向前方。缝隙确实在延伸,但坡度很陡,地面湿滑。苏媚被老赵背着,已经陷入昏迷,胸口的绷带完全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
他们向下走了约十分钟,缝隙逐渐变宽,最终汇入一条更规整的人工矿道——这里显然是旧时代矿工挖掘的主巷道之一,顶部有锈蚀的轨道和矿车残骸。
巷道里空气更冷,风也更大,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气味。手电光束照亮前方:巷道延伸向黑暗,两侧不时出现废弃的矿室和工具堆放点。
“这里应该安全了。”李秀英靠坐在一个翻倒的矿车旁,疲惫地喘气,“那个大家伙追不进来。”
“别大意。”陆沉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左眼的绷带再次被血浸透,胸前的作战服凹陷下去一块——那是肋骨断裂的痕迹。“牧羊人的部队……有追踪能量波动的能力。苏媚体内的污染核心……还有我身上的伤口……都是信标。”
林砚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肋骨断裂需要固定,但这里没有夹板。她撕下自己作战服的袖管,拧成绳状,让陆沉深吸一口气后,紧紧缠住他的胸部,做简易固定。剧痛让陆沉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必须清除污染源。”林砚看向苏媚,“还有你身上的伤口……”
“先处理苏媚。”陆沉喘息着说,“她还活着……就有希望拿到完整密钥。”
苏媚被平放在地上。林砚重新检查她胸口的伤口——那三片晶体组织被取走后,创面没有愈合,反而在能量污染的作用下持续溃烂。暗红色的脉络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她的锁骨和腹部。
更糟的是,她开始发烧,体温高得烫手。
“感染加上污染扩散。”老陈摇头,“她撑不了多久。”
林砚取出那三片装着基因片段的样品袋。淡金色的光丝在晶体碎片中微弱闪烁,像风中的烛火。她将样品袋连接到战术平板上,系统提示:【检测到第二部分基因密钥,与第一部分密钥匹配度98.7%,是否合并解码?】
她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同时,平板屏幕上弹出父亲留下的完整文件——那些之前被加密的内容,此刻逐一解锁。
第一份是【胚胎意识沟通协议-完整版】。
第二份是【绿源体能量净化图谱-修正公式】。
第三份是……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父亲手绘的一张草图,标注着一个坐标。旁边用红笔写着:
【如果所有努力失败,胚胎彻底失控,可用此坐标。地下三百米处埋有战前军方遗留的“净化装置”,代号“断源”。启动后会释放广谱能量中和场,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绿源体能量脉络将被永久切断。代价:该区域内所有依赖绿源体能量的生物(包括不完全共生体)将失去能量支持,逐步衰竭死亡。慎用。——陆明远,绝笔。】
“断源”装置。
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找到了吗?”陆沉问,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林砚关掉那份文件,只展示前两份。“找到了沟通协议和净化公式。我们需要制备足够浓度的抑制剂,然后找一个绿源体能量节点,释放协议频率。”
“制备需要原料……原始土壤,绿源体叶片,催化剂……”陆沉闭上眼睛,“我们只有一点点土壤,没有新鲜叶片……”
“我有。”
说话的是苏媚。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手电光。她的呼吸微弱,但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
“我的身体……就是培养皿。”她艰难地说,“张浩用绿源体萃取物喂养我三年……我的血液、组织里……全是高浓度的活性成分……加上那些晶体碎片……足够制备……至少十支标准剂。”
她看向林砚:“抽我的血。挖我的肉。趁我还活着……趁污染还没完全污染它们。”
洞穴里一片死寂。
只有巷道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息的风声。
“你会死的。”林砚说。
“我早就该死了。”苏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前世背叛你……今生被你救……现在终于能……做点正确的事。”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脖颈:“从这里抽血……浓度最高。然后……胸口的烂肉……挖掉……反正也活不了。”
陆沉看向林砚,独眼里没有情绪,只有等待她决定的沉默。
林砚看着苏媚,看着这个曾经最亲密又最痛恨的人。她想起前世苏媚将她推入绝境时的冷笑,也想起刚才在泵房苏媚让她快走时的眼神。
仇恨和救赎,在末世里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老陈,准备容器。”林砚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李姨,烧点水消毒工具。老赵,警戒巷道两端。”
她抽出匕首,在火焰上灼烧消毒。
然后跪在苏媚身边,刀尖抵住她脖颈的静脉。
“会疼。”她说。
苏媚闭上眼睛。
“这样才好。”她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