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口后面不是通道。
是垂直坠落的深渊。
陆沉在跳入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紧急维护通道”根本是骗局。它是主体基座的散热井，深度超过三十米，底部布满尖锐的冷却管残骸。坠落只持续了两秒，但足够他看清下方那片金属荆棘丛林。
他在半空中扭转身体，用背包垫背。撞击的闷响伴随着金属管断裂的刺耳声音。剧痛从后背炸开，但至少避开了致命伤。林砚紧随其后落地，翻滚卸力，起身时步枪已经指向头顶。
上方洞口处，牧羊人的士兵正在探头。
林砚开枪。子弹打在井口边缘，逼退追兵。但更令人心悸的是从主能源室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崩塌声和能量尖啸。胚胎主体要彻底崩溃了。
“找路！”陆沉咬牙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冷却水处理区，巨大的过滤罐锈蚀倒塌，管道如藤蔓般纠缠。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几盏应急灯，其中两盏还在闪烁。
左侧有扇变形的水密门，门缝透出微弱的气流。陆沉和林砚冲向那扇门，用撬棍别开缝隙，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维修管道。管道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水垢，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两人在昏暗光线中狂奔，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牧羊人的士兵追上来了。
管道在前方分岔。左侧标注“西翼出口”，右侧标注“主结构支撑区”。陆沉毫不犹豫选择右侧——西翼出口肯定已被封锁，而支撑区可能连接着研究所的其他部分。
选择正确。
管道尽头是一道被炸开的墙体裂缝，裂缝外是研究所的主干走廊。但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走廊已经变成废墟。
天花板坍塌了大半，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般刺向下方。地面堆积着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框架。而在废墟之中，至少二十个身影正在混战。
一边是牧羊人的部队，他们以三人小组为单位，利用残骸掩护，用精准的能量射击压制对手。另一边是张浩的“残兵”——那些注射了克隆血清后变异的不完全共生体。他们行动毫无章法，但生命力顽强，即使被击中要害也能继续扑咬。
而在战场中央，那个由张浩和胚胎主体融合形成的肉晶体聚合体，正在缓慢地……移动。
它已经失去了人形，更像是一坨不断蠕动、增生、又不断崩解的巨大肉瘤。表面交替浮现出黑色的结晶和金色的脉络，每一次脉动都会从体表喷射出细小的晶体碎片，那些碎片落地后迅速生长成巴掌大小的结晶簇，像有生命般爬向最近的活物。
一个牧羊人士兵不慎被结晶簇缠住小腿，几秒钟内，黑色晶体就蔓延到他的大腿。同伴试图切断他的腿，但结晶化速度太快，最终只能看着他整个人在惨叫中变成一尊黑色雕像。
“它在扩散污染。”林砚压低声音，“必须离开这条走廊。”
但左右两侧都有交火。正前方是肉晶体聚合体。后方追兵将至。
陆沉的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里有几根未完全断裂的通风管道，直径足够一人爬行。但管道口距离地面至少四米，而且被钢筋网覆盖。
“掩护我。”他说着，已经开始攀爬一侧倾倒的文件柜。
林砚占据射击位置，步枪点射压制最近的两个牧羊人士兵。她的子弹精准打在对方的能量步枪上，不是要杀人，是破坏武器。
陆沉爬到文件柜顶端，距离管道口还有一米五。他助跑跃起，抓住一根垂下的电缆，借力荡向管道口。左手抓住钢筋网，右手抽出匕首猛撬——
钢筋网松动了。
但下方传来非人的吼叫。
一个张浩的残兵发现了他们。那家伙半边身体已经结晶化，另半边却还保留着军服残片。他仰头看向陆沉，裂开的嘴里喷出带着金色光点的雾气。
林砚的子弹打中他的胸口，穿透，但没能阻止他。残兵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文件柜，结晶化的手指抠进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陆沉终于撬开了钢筋网。他钻入管道，转身伸手：“林砚！”
林砚打空最后一个弹匣，扔下步枪，冲向文件柜。她踩踏着柜体跳跃，抓住陆沉的手。但就在这一瞬，那个残兵也爬到了柜顶，结晶化的手抓向她的脚踝！
陆沉全力拉扯。林砚身体向上，残兵的手擦过她的靴底，结晶碎片刮开了靴跟。两人跌入管道。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的应急灯光。两人手脚并用向前爬行，身后传来那个残兵撞击管道口的闷响——他体型太大，卡住了。
但危机没结束。
整条管道突然剧烈震动！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有节奏的撞击，从他们下方传来。透过管道的金属壁，能听见混凝土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巨响。
“是那个聚合体……”陆沉喘着气，“它在撞墙。”
管道又是一震。这次他们清楚听见了墙体开裂的声音。管道壁出现裂缝，灰尘簌簌落下。
“它想上来。”林砚加快速度。
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应急灯，是自然光——虽然被红雾过滤成暗红色，但确实是外界的光。管道尽头是一个被炸开的洞口，通往研究所外围。
两人爬出洞口，发现自己在一栋附属建筑的屋顶。这里距离地面约十米，下方是研究所外围的废墟广场。广场上，更多的战斗正在上演。
张浩剩余的部队——大约三十人，还保持着基本人形——正依托废墟，与牧羊人的主力部队交火。而牧羊人这边至少有五十人，装备精良，但推进缓慢，因为广场地面不知何时布满了那种黑色的结晶簇，像一片缓慢扩张的黑色苔原。
而在广场中央，一个令人窒息的东西正从地下升起。
是肉晶体聚合体的一部分。
它像一株丑陋的巨树，从地面裂缝中钻出，主干是扭曲的血肉和晶体混合物，表面不断鼓起、破裂，喷溅出荧绿色的粘液和黑色晶体碎片。这些碎片落地后，迅速生长成新的结晶簇。
更可怕的是，那些碎片偶尔会“捕获”附近的尸体——无论是张浩的人还是牧羊人的人——将它们包裹、吞噬，然后那具尸体会在几分钟内“站”起来，成为聚合体控制下的新单位。
它在自我增殖。
“必须毁了它。”陆沉盯着那东西。他看见聚合体主干上，有一处特别明亮的金色脉络节点，正随着脉动明暗交替——那是张浩的核心意识所在吗？
林砚检查装备：只剩一把手枪，十二发子弹，两枚破片手雷，以及那本从岩洞带出来的父亲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东西。”她快速翻页，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蓝图。那是父亲手绘的“地心之花主体结构剖面图”，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标注：“主能量导管交汇点，物理摧毁可引发连锁崩溃。但需从内部爆破。”
内部。
陆沉看向那个正在从裂缝中钻出的聚合体。它内部是中空的吗？或者有可供侵入的通道？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传来熟悉的枪声——是陈星的狙击步枪！
陆沉立刻用耳麦联系：“陈星！位置！”
“西侧废墟二楼，三点钟方向。”陈星的声音带着疲惫，“阿亮和吴锐在地下室，安全。我们看见你们了。”
“那个聚合体，有什么弱点？”
“它在保护主干基部的一个肉质瘤。”陈星停顿，应该是通过瞄准镜观察，“瘤体表面有张浩的半张脸。他看起来……很痛苦。”
张浩还保留着意识？
陆沉再次看向聚合体。果然，在主干基部，一个鼓起的肉质瘤表面，隐约能看见半张扭曲的人脸——正是张浩。他的嘴在动，似乎在嘶吼，但没有声音传出。
“他在求救？”林砚皱眉。
“或者是陷阱。”陆沉注意到，肉质瘤周围布满了密集的黑色晶体，像一圈防护栅栏。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先被结晶化。
广场上的战局突然变化。
牧羊人似乎接到了新命令，他的部队开始后撤，放弃与张浩残兵的交火，转而集中火力轰击聚合体。能量光束和穿甲弹打在聚合体表面，炸开一个个肉坑，但那些伤口几乎瞬间就被新生的晶体填补。
无效。
牧羊人本人出现在广场西侧的掩体后，用扩音器喊话，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陆沉！我知道你在附近！聚合体的核心就是张浩的意识，他在强行维持共生状态，但撑不了多久！一旦他的意识崩溃，聚合体会彻底失控，爆炸当量相当于五百吨tNt，整个山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急：
“只有一个办法——用你的基因密钥，进入聚合体内部，从精神层面切断张浩与胚胎碎片的连接！我可以为你提供掩护，但你必须现在就做决定！”
精神层面？
陆沉想起胚胎传递意念时的直接连接。难道父亲的血脉不仅能与胚胎沟通，也能侵入这种畸形的共生体？
“别信他。”林砚按住陆沉的手，“他要的是你进去，然后一起炸死。”
但广场上的聚合体突然停止了增殖。
所有结晶簇同时静止。
肉质瘤上，张浩的那半张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球已经晶体化，但瞳孔深处，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极度的痛苦和……清醒。
他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有声音传出。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所有人大脑里响起的、破碎的意念：
杀……了……我……
趁……我……还……记得……
告……诉……林砚……
苏媚……没死……她在……
意念戛然而止。
张浩的脸扭曲，晶体覆盖上来，最后那一丝人性彻底消失。
聚合体重新开始蠕动，而且速度加快了一倍。它开始主动攻击——不是用触手，是释放出更浓密的赤红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黑色结晶簇都开始融化、重组，形成更尖锐、更狰狞的结晶结构。
牧羊人部队的防线开始崩溃。
陆沉看向林砚。
她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在抖。苏媚的名字，显然触动了什么。
“我去。”陆沉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失败，你必须立刻带所有人撤离，不要回头。”
“陆沉——”
“没有时间争论了。”他指向聚合体基部，“你看。”
那里，因为刚才的静止，肉质瘤周围的晶体防护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深处，能看见搏动的、半透明的肉质管道，一直通往聚合体内部。
一条暂时的通道。
“陈星，掩护我。”陆沉抓起一枚手雷，“林砚，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出来，或者聚合体开始膨胀，你们立刻走。”
他跳下屋顶，落在废墟中，冲向那道裂缝。
林砚的枪口抬起，为他清扫沿途的结晶簇。
而肉质瘤上，张浩已经完全晶体化的眼睛，似乎……转向了陆沉冲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