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道是垂直的。
陆沉和阿亮在黑暗中自由落体了三秒——这是陆沉默数的极限——然后滑道突然转向水平,两人被强大的离心力甩进一个充满缓冲泡沫的舱室。零号样本的培养罐在撞击中裂开一条缝,荧绿色的液体渗出,阿亮手忙脚乱地用密封胶带裹住。
应急灯亮起。舱室很小,约四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只有一个圆形观察窗。窗外是浑浊的液体,偶尔有扭曲的影子游过。
“我们在研究所的地下水库里。”陆沉看向舱门控制面板,上面有简单的深度计:-87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应急避难舱-3,仅供72小时生存。”
通讯器彻底失灵。所有频段都是刺耳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整个区域的电磁场。
阿亮检查了培养罐:“样本还活着,但裂缝导致营养液流失,最多能维持十二小时活性。”他看向陆沉,“陆队,你妈妈给的芯片……”
陆沉默默摊开手掌。那块数据存储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细微的烧灼痕迹。他插入平板,但系统提示需要专用解码密钥。
密钥是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不是诀别的悲伤,而是某种……嘱托。仿佛在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沉将芯片拔出,翻过来。背面用激光刻着一行微小的数字:。
父亲的坐标加一,再加一。
他重新插入,输入这串数字。
解码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屏幕上浮现出一个文件列表,标题触目惊心:
【第七序列绝密档案-赤雾起源报告】
【陆明远&苏文静联合研究日志-最后三年】
【张浩与研究所高层往来通信记录(已归档)】
【绿源体零号基因图谱(完整版)】
【抑制公式推导过程(附:人体实验失败记录)】
陆沉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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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雾起源报告(摘要版)
时间:灾变前11个月
撰写人:陆明远
核心结论: “赤雾”非自然现象,而是第七序列主能源核心(代号“地心之花”)在压力测试中超载释放的能量脉冲。该脉冲与大气中悬浮的工业污染物发生催化反应,生成具有强烈基因诱变能力的“活性能量尘埃”。人类暴露后,基因链会向两个极端方向突变:一是完全崩溃,成为蚀骨者;二是部分稳定,成为异能者(概率约0.03%)。
关键发现: 绿源体是“地心之花”的伴生植物,能吸收并转化活性尘埃。但转化过程会产生副产物——即结晶化污染。我们所追求的“净化”,本质是将一种污染转化为另一种更稳定的污染。
警告: 上级命令加速绿源体大规模培育,计划在六个月内建立全球净化网络。但模型推演显示,网络一旦启动,将永久改变地球生物圈基础能量场,所有生物都将被迫与绿源体共生。人类将失去“独立进化”的可能性。
建议: 立即终止项目,销毁所有样本。
批注(所长-陈荣): “否决。人类存续高于一切伦理顾虑。继续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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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的手指在颤抖。他点开第二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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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研究日志-第947天
文静: 明远,陈所长今天又来了。他说张浩(注:当时为能源部特派监察员)对我们的“进度迟缓”很不满,暗示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完成,会换人接管。
明远: 他们想要的不是净化,是控制。绿源体网络一旦建成,谁能掌握核心密钥,谁就能决定谁被净化,谁被淘汰。这是新形态的霸权。
文静: 但我们能做什么?沉儿才十五岁,如果我们反抗……
明远: 我做了备份。将零号样本的真实基因图谱拆解,编码进我们两人的隐性基因里。只有我们的直系后代能完整提取。如果……如果我们不在了,沉儿会找到的。
文静: 你疯了。这等于把儿子也拖进这个地狱。
明远: 不,这是给他留下自救的钥匙。文静,帮我。我们必须让零号样本“消失”,只留下被篡改过的错误图谱。
日志终止于次日凌晨3:17。备注:数据上传至独立服务器,物理备份埋藏在种子库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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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篡改了数据……”阿亮喃喃道,“张浩和钢铁城掌握的抑制技术,是基于错误图谱研发的?难怪效果不稳定,还有副作用!”
陆沉继续点开通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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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张浩(能源部监察办公室)
收件人:陈荣(第七序列研究所所长)
日期:灾变前3天
内容: 已收到你提供的“地心之花”能量输出曲线图。确认该能源足以支持“新纪元计划”第一阶段。按照约定,项目成功后,你将获得联盟科学委员会终身席位,我将接管净化网络军事指挥权。
备注: 陆明远夫妇必须处理掉。他们知道得太多。
陈荣回复: 明白。已安排他们在灾变日当值核心区。事故报告会写“因公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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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胸腔。
父亲母亲不是死于灾变,是被灭口。而张浩从一开始就是这场灾难的共谋者之一。
舱室突然剧烈震动!
观察窗外的水体翻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阴影笼罩窗口,陆沉看见了一只眼睛——比人头还大,瞳孔是浑浊的乳白色,眼白布满血丝。
是水生蚀骨者?不,它的颈部有金属项圈,上面闪烁着钢铁城的标志。
“他们把蚀骨者驯化了当水下守卫?!”阿亮举起枪。
但那个生物没有攻击。它只是用那只恐怖的眼睛“盯”着舱内,然后张开嘴——口腔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圆形的接口装置。
接口对准观察窗,喷射出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迅速凝固,将观察窗完全封死。
接着,舱体开始移动。被拖拽的感觉。
“它在带我们去某个地方。”陆沉握紧平板,“既然没立刻杀死我们,说明还有利用价值。”
阿亮苦笑:“比如当人质,逼你交出芯片?”
“或者逼我接管网络。”陆沉看向培养罐里那株零号样本,“张浩想要的是完整的控制权。而我是唯一的‘钥匙载体’。”
舱体被拖动大约十分钟后停下。顶部的舱门突然传来解锁的液压声。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张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右手依旧缠着绷带,但左手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口不是弹道,而是某种能量聚焦器。
左侧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秃顶老者,胸口名牌写着“陈荣”。右侧则是个陆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苏媚。
她活着,但已经不是人类了。左半边身体覆盖着黑色的结晶甲壳,右半边还是完好的皮肤,只是脸上爬满了暗蓝色的血管。她看着陆沉,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林砚没来?真可惜。”
张浩的枪口对准陆沉:“芯片交出来。或者我杀了这孩子,再慢慢搜。”
阿亮挡在陆沉身前。
“让开,小朋友。”张浩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爷爷老猫还在隧道里等药呢,对吧?只要你配合,我保证给他最好的治疗。”
阿亮浑身一震。
陆沉推开他,上前一步,直视张浩:“我母亲呢?”
“苏文静研究员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陈荣开口,声音干涩,“她注射了未完成的共生体催化剂,暂时获得了控制‘心脏’部分单位的能力,拖住了我们一半的兵力。但催化剂的副作用你知道——她现在应该已经失去自我意识,成为网络的又一个节点了。”
陆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张浩微笑,“把芯片给我,我让你见母亲最后一面。甚至……我可以让你成为我的副手,一起管理这个新世界。”
“像你管理苏媚那样?”陆沉看向苏媚结晶化的半边身体。
苏媚的笑容僵住。
张浩的耐心耗尽了。他扣动扳机。
没有枪响。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击中陆沉的胸口。
剧痛不是来自物理伤害,而是某种能量在体内炸开——与他肩胛伤口的能量残留产生共鸣。陆沉单膝跪地,眼前发黑。
“这是神经锁。”张浩收起枪,“会暂时瘫痪你的行动能力,同时激活你体内的‘钥匙’基因。陈所长,开始提取。”
陈荣拿出一个手提设备,走向陆沉。
阿亮想冲上去,被苏媚一脚踹在腹部,撞在舱壁上昏死过去。
设备探针刺入陆沉颈侧。
剧痛中,陆沉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
是母亲的声音,微弱、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沉儿……别抵抗……让他们提取……但记住……零号样本的根系……要接触……真正的土壤……”
根系。
土壤。
陆沉用最后的意识看向那株培养罐里的植物。
它的根,还包裹在无菌培养凝胶里。
而研究所里,哪里有“真正的土壤”?
母亲在提示他。
最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