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在隧道中央食堂的布告栏时,人群安静了三秒。
随后炸开。
“五人小队?去污染核心区?疯了吗?!”
“报名条件:精通近战或射击、通过污染耐受测试、无重伤病史……这他娘的是去送死吧!”
“奖励:归队后享受双倍物资配额,直系亲属优先保障……啧,这是买命钱。”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油墨印的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出皱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进眼睛里。
林砚站在食堂二层的观察台,沉默地看着下方。陆沉站在她左侧,独眼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恐惧的脸。秦风在右侧,手里拿着报名表——已经收到十七张。
“才贴出去十分钟。”秦风声音低沉,“比预想的多。”
“因为恐惧。”陆沉说,“不是对任务的恐惧,是对留在这里等死的恐惧。隧道防线昨晚又崩了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抑制剂不够用了。与其坐着等结晶爬进卧室,不如赌一把。”
林砚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他盯着布告,拳头握紧又松开三次,最终没上前。她记得他,叫吴锐,机械组学徒,母亲和妹妹都感染了早期结晶化,靠抑制剂吊着命。
“告诉他,无论选不选上,他家人的药剂配额保持不变。”林砚对秦风说。
秦风点头,记下。
选拔测试在一小时后开始。地点在隧道深处的旧仓库区,这里空间大,被临时改造成测试场。
第一项:污染耐受。
仓库中央立着三个透明隔离舱,里面充满低浓度结晶雾——用的是从通风管道拆下的活性样本稀释而成。报名者需要进入舱内停留五分钟,监测心率、皮肤反应和意识状态。
第一个进去的是陈星。前女兵面无表情地走入舱门,雾气漫过她的作战服。她闭眼,调整呼吸,像一尊石雕。监控屏幕上的生理数据只有轻微波动。五分钟后她走出,只有眼白出现几丝血丝。
“合格。”负责监测的周老伯记录。
第二个是个壮汉,叫雷刚,原钢铁城民兵。他进舱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剧烈咳嗽,皮肤出现红斑。三分钟时撞门要求退出。出来后趴在地上干呕,脖颈处有细小黑点渗出。
“淘汰。”周老伯平静地划掉他的名字。
雷刚猛地抬头,眼睛发红:“这不公平!我战斗力比那娘们强!”
“你的身体扛不住污染区浓度。”陆沉开口,声音没有波澜,“进去是拖累。”
“我可以吃药!打抑制剂!”
“药剂有限,不能浪费在随时可能变异的人身上。”林砚走下观察台,站到雷刚面前,“你有家人吗?”
雷刚愣住,然后点头。
“留下来,保护他们。”林砚说完,走向下一个测试者。
第二项:实战能力。
射击靶场设在仓库东侧。移动靶是改造的机械装置,模拟蚀骨者的不规则移动。要求十发子弹命中八个靶心,且换弹时间不超过五秒。
陈星再次满分。
另一个合格者出乎意料——是阿亮。少年用的是一把改装过的气步枪,精度不高,但他射击节奏极稳,每一发都预判了靶机的下一个移动点。十发七中,换弹时间四秒。
“跟爷爷学的。”阿亮低声解释,“他以前是猎户,说打移动靶要看‘势’,不能追着打,要等它撞到枪口上。”
陆沉多看了他一眼。
第三项最残酷:负重越野与突围模拟。
测试者在三十公斤负重下穿越障碍区,同时躲避“攻击者”——由陆沉和陈星扮演,使用标记子弹的仿真枪。被击中要害即淘汰。
仓库灯光调暗,障碍物投下扭曲的影子。八名通过前两轮的测试者依次进入。
吴锐是第三个。他体力不算最好,但极其灵活,总能在被锁定前躲进视觉死角。陆沉两次狙击都只擦过他背包。但在最后一段开阔区,陈星封死了他的路线。
吴锐没有硬闯。他突然卸下背包,砸向右侧的油桶制造响声,自己向左翻滚,在陈星转向的瞬间从她视野盲区突进,冲过终点线。
代价是左肩中了一发标记弹。
“击中非要害,判定轻伤,通过。”周老伯宣布。
吴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测试结束时,合格者六人:陈星、阿亮、吴锐,还有三个原钢铁城的士兵——王贺、刘烽、郑海。
但名额只有三个额外位(林砚、陆沉、老赵已定)。
“抽签吧。”王贺提议,语气却不甘心。
“不。”林砚走到六人面前,“最后一项:团队推演。”
她让李铜搬来战术沙盘,模拟出研究所可能的地形和威胁。“你们六人分成两组,每组制定潜入方案,限时二十分钟。方案由我和陆沉评估。”
仓库里只剩下沙盘推演的低声讨论和纸笔摩擦声。
林砚走到观察台边缘,秦风跟上来。
“吴锐的母亲刚用了最后一支抑制剂。”秦风低声说,“周老伯说,如果三天内没有新药剂,她会开始结晶化。”
林砚看着沙盘前那个瘦高的背影。吴锐正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说服同组的刘烽。
“王贺那组方案更稳妥,但保守。”陆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独眼盯着沙盘,“吴锐那组冒险,但若成功,能节省一半时间。”
“时间就是药剂。”林砚说。
二十分钟到。
王贺组展示了传统渗透路线:清除外围威胁、建立安全点、逐步推进。稳妥,但预计耗时十八小时。
吴锐组的方案让所有人一怔:利用研究所老图纸上标出的“废弃通风井”,直接垂降至地下二层,避开地面防御。但通风井情况未知,可能坍塌,可能被污染生物占据,是条死路或捷径。
“你怎么确定通风井还能用?”陆沉问。
“我不确定。”吴锐坦白,“但我爷爷战前是建筑工程师,他教过我看结构图。这张图纸上,通风井的支撑结构是独立于主建筑的,就算主体塌了,它也有百分之四十概率完好。而且……”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细节,“井壁有检修梯,每隔十米有应急平台。这是战前高规格研究所的标准设计。”
陆沉看向林砚。
“选定。”林砚宣布,“陈星、吴锐、阿亮,准备装备。其余人编入后备支援组,任务期间负责隧道防御升级。”
王贺脸色难看,但没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吴锐一眼。
人群散去时,吴锐追上林砚。
“谢谢。”他声音发颤,“我会把药剂带回来,一定。”
林砚停下脚步:“你不是为了药剂去的。”
吴锐愣住。
“你母亲需要的不是药剂,是希望。”林砚看着他,“而你打算给她带回来的,是这个。”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压抑的、像是呜咽的呼吸声。
陆沉在装备区等她。
“王贺可能会生事。”他说。
“我知道。”林砚检查着枪械,“所以出发前,你得找他谈谈。”
“谈什么?”
“谈他弟弟。”林砚抬头,“资料显示,他弟弟三年前失踪在污染区,最后一次通讯提到‘白色的山’。告诉他,如果研究所真有答案,也许能找到他弟弟的下落。”
陆沉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查的?”
“贴公告前。”林砚将弹匣推进枪身,咔嗒一声轻响,“选拔不是选最强者,是选最需要这次任务的人。因为只有这种人,才会拼到最后一口呼吸。”
隧道广播响起倒计时:“距离出发还有二十二小时。”
仓库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阴影里,有人磨刀,有人写信,有人对着家人的照片发呆。
而在隧道最深处的水培室,灰绿植物的叶片无风自动,齐齐转向东北。
像在送别。
或是在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