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在天亮前消失了。
不是逐渐暗淡,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夜空重新陷入沉甸甸的铅灰色。但基地里没人感到轻松——监控仪器上,那个代表着未知能量源的光点,已经逼近到三公里范围内,移动速度依然缓慢,却稳定得令人心悸。
黎明时分,指挥室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由十几张废纸拼接而成的手绘地图。林砚、陆沉、秦风、李铜、周老伯围在桌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清醒。
“能量源停在这里。”李铜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点,“两公里外,旧排水系统的主干道入口。从波形分析,它没有继续前进,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神使’?”秦风皱眉。
“或者等天黑。”陆沉说。他的独眼盯着地图,“夜间活动,符合大多数变异生物的特征。”
林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能量源的位置,划到凛冬堡,再划到更远的医院区域和黑石营地方向。四条线在纸上交错,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而凛冬堡恰好在中心偏南的位置。
“我们被包围了。”她平静地说出结论,“不是有形的包围,是活动范围的挤压。医院有蚀骨者首领和变异体,西边有这个能量源,北边黑石营地被‘神使’袭击过,东边是钢铁城的势力范围。四个方向,四个威胁。”
周老伯倒吸一口凉气。李铜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虽然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下一个镜框。
“所以我们必须重新规划。”林砚拿起一支炭笔,“不是临时加固,是彻底重新设计这座堡垒的生存逻辑。”
她在地图上的凛冬堡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向外扩展。
“第一层:绝对防御区。”炭笔画出最内圈,“现有的主生活区、指挥室、医疗区、核心物资库全部纳入。李铜,我需要你在三天内完成这层区域的密封改造,气密门要能独立供电,通风系统要有三重过滤,墙壁加固到能承受至少两次火箭弹直接命中。”
李铜快速记录:“材料不够,需要外出搜集。”
“清单给我,秦风安排护卫队。”林砚继续。
“第二层:缓冲生产区。”炭笔画出第二圈,“水培种植区扩大三倍,周老伯,我要你列出所有能在低光照、低温环境下生长的作物清单,包括变异品种。李铜配合设计人工光照和循环水系统。这片区域同时作为第二道防线,所有通道设计成可塌陷式。”
周老伯点头:“有些耐寒苔藓和块茎植物可以试试,但产量……”
“能活就行。”林砚打断他,“第三层:外部活动区。”炭笔画出最外圈,延伸到基地入口外三百米,“这片区域全部陷阱化。不是防御,是杀戮。陆沉,你负责设计,我要任何进入这片区域的东西,在抵达主入口前至少触发三次致命陷阱。”
陆沉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脑中已经开始计算角度、距离和杀伤半径:“需要大量爆炸物和金属材料。”
“钢铁城留下的装备里有,不够就去废墟里拆。”林砚看向秦风,“同时,我要一支常驻侦查队,十二人编制,两人一组,轮班监控四个威胁方向的动向。不接战,只观察和回报。”
“明白。”秦风应道。
“最后,”林砚的炭笔在地图角落点了点,“逃生路线。至少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地下管网。每条路线都要有隐蔽的补给点和安全屋。这件事我亲自负责。”
一个立体的、分层的防御-生产-预警体系在地图上逐渐清晰。这不再是苟延残喘的避难所,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存堡垒。
“问题。”陆沉忽然开口,“人力。按照这个规划,我们需要至少六十人全力工作两周。但现在能劳动的人不到四十,还要分出战斗警戒和侦查。”
“所以要从今天开始算生存点。”林砚早有准备,“参与建设的人,按工作量三倍计算生存点。完成关键节点的人,额外奖励。周老伯负责登记,每天公示。”
激励制度。人们为了活下去会拼命,但为了活得更好,会更拼命。
“还有问题吗?”林砚看向众人。
李铜犹豫了一下:“那个能量源……万一它今晚就发动攻击呢?我们没时间完成这些。”
“所以有预备方案。”林砚从桌下拿出另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类似定向雷的装置,“李铜,用你手头所有能产生强光强声的材料,制作至少二十个这种装置。今晚之前,布置在能量源方向的五百米处。如果它移动,就触发,不求杀伤,只求干扰和拖延。”
“声光弹?”李铜眼睛一亮,“这个我能做!仓库里还有不少工业镁粉和废弃警报器!”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开执行任务。地图留在桌上,炭笔的线条还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林砚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凛冬堡的位置。前世她输得一败涂地,今生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现在,她有了要守护的东西,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陆沉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温热的饭团。他放在桌边,什么都没说。
林砚拿起饭团咬了一口。糙米混合着少量咸菜,粗糙得划喉咙,但能提供热量。
“三条逃生路线,”陆沉忽然说,“你留了第四条。”
林砚动作一顿。
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那是医院的方向。“这里。你故意没画。”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通风系统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那条路不是逃生用的。”林砚终于承认,“是必要时,同归于尽的路。”
医院里有蚀骨者首领,有变异体,有未知的危险。但如果“神使”或别的什么敌人攻破凛冬堡,她会把敌人引向那里,用那里的恐怖来埋葬所有人。
陆沉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拿起炭笔,在医院和凛冬堡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火。”
意思是,必要时炸塌通道,将两个区域彻底隔绝,或者……一起埋葬。
林砚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饭团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去休息两小时。”陆沉说,“下午你要带队去拆材料。”
“你呢?”
“我去布置陷阱。”陆沉转身离开,“阿明在等我。”
门关上。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将油纸仔细折好收起。她看向窗外——天空依然阴沉,但绿光没有再出现。
而在医疗隔离室里,苏媚突然睁开眼睛。
她腿上的金属菌丝不再只是脉动,而是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闪烁,像在发送某种信号。
更糟糕的是,隔壁的老猫突然停止了呻吟。
周老伯冲进去检查时,发现老猫伤口处的黑色结晶已经覆盖了半个手臂,而那些结晶的棱角,正随着苏媚腿上的闪光,同步明灭。
某种连接,正在建立。
王贵趴在隔离室的观察窗上,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开始了……和营地那时候一样……先是结晶,然后是共鸣……最后……”
他不敢说下去。
走廊尽头,刚刚结束晨训的阿明抱着步枪走过。少年瞥了一眼医疗区方向,脚步没有停顿。
他要变强。
而这座刚刚开始重新规划的堡垒,正在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