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收起信。
猜想到霍阁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眼通天,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秘密,不是难事。
因此。
对霍阁老传来的信息,毫不怀疑。
他沉思琢磨的事是,江南王阴谋算计,对赵拓警惕,才派胡庸前来。
怎么利用这个胡庸,钓江南王这条鱼呢?
陆元朝李二虎招下手,让他靠近,小声交代他一些事。
李二虎拍着胸脯道:
“懂了,包在我身上。”
而后兴冲冲出去了。
老雕爷听明白了,陆元是想让赵拓配合他,调查江南王为谁炼制丹药,试图从根源上解决灭绝人性的罪恶行为,不免担忧:
“小元,咱们这趟来皇城,是参加寿宴,跟皇庭里管事儿的和谈。”
“用人命炼丹的事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就是查出来,咱们的兵马也没在这,又能咋样?”
“更何况,这赵拓也不是个啥好玩意儿,万一他反水了,事情可就麻烦了。”
慧觉点头附和:
“老雕爷说的对。”
陆元自信回道;
“赵拓他私抓百姓,勾结邪道,哪一条都够他丢官砍头。而且,他妹妹的命是我救的,他要还有良心,就该知道怎么选。”
老雕爷叹气:
“人心这东西,最难说。”
陆元笑了,说道:
“阿爷,放心吧,我心里有底,他赵拓的七寸被我捏着,翻不了车。”
临近中午时,襄城北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城中,径直来到赵府侧门。
随从来到门前,跟赵府下人说明身份和来意后,下人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
管家赶紧出来,走到马车前,躬身迎接:
“胡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赵将军让小的前来相迎,请。”
赵拓,掌管襄城兵马,身份地位自然不用说。
然而。
在蟒袍王爷面前,不但是晚辈,还是小将,对他派来的人不能怠慢。
车上下来个干瘦的中年人,三角眼,山羊胡,正是胡庸。
胡庸摆摆手,眼神往院子里扫:
“赵将军在何处?”
“赵将军在书房等候,胡先生请随我来,请。”
管家满脸堆笑,谄媚说道。
这时。
赵拓抱着胳膊,站在窗前,看似在望窗外雪,心里却在琢磨事儿。
他是江南王的外甥不假,可也不是亲舅舅,他娘只是江南王的认的义妹而已。
说难听点。
他娘就是江南王收买拉拢他爹的工具,把手化伸进襄城而已。
这老瘪犊子,今日敢指使邪道暗害妹妹赵丹,明日就敢逼迫他爹当狗,后日就敢威胁他全家,对他言听计从。
这气能忍?
绝忍不了!
西南王托那大黑个子过来传话,让自己给胡庸下个套,把胡庸引到他那边去,意图已经很明显。
他想通过邪道炼的丹,找到江南王的把柄。
这是双王交锋,他参与其中,弄不好连个囫囵尸体都留不下。
该当如何?
赵拓摸索着下巴,陷入纠结中。
可老爹镇守襄城这些年,也没什么功绩,凭借着对帝王言听计从,暂时位子坐的安稳。
听说,帝王和太后关系微妙。
且。
帝王痴心炼丹,一心求仙,太后正暗中蚕食他的权利。
若有一天帝王成仙或仙逝,皇子一个个软弱无能,大权还不是落在太后手里?
太后掌权,权利向外戚偏移,诸位藩王能忍?
皇室争夺战,早晚难免。
若是老爹没有准备,早晚会因为帝王权势崩塌,整个赵家陷入生死危机中,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这样,不如早做打算。
西南王陆元是公主苏蓉的后人,也算是拥有皇室血脉的王爷,且坐镇西南,实力在诸多王爷之上,也就江南王能跟他扳一扳手腕。
既然跟西南王有了利益交织,不妨把宝押在他身上,作为一条退路。
至于这江南王老贼,敢害老子妹妹,就跟你不共戴天!
“赵将军,胡先生来访。”
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
“请进。”
赵拓收回思绪,扬声说道,同时转过身。
“胡先生,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了。”
见胡庸走进来,赵拓呵呵笑着,伸手请他坐下。
“见过赵将军。”
胡庸可不敢在这混不吝将军面前摆架子,客气躬身问候。
两人落座,管家上茶。
赵拓寒暄问道:
“太后寿辰将近,江南王什么时候到襄城,我还安排接驾,免得失了王爷的仪仗排场,失了王爷威严。”
胡庸摆手笑道:
“赵将军有这心,王爷定会欣慰,在下定会转达。”
“只是,以防有刺客宵小作为,王爷行踪隐秘,不能对外透露,还请赵将军担待。”
“王爷派我先到,是想问一下,炼制的丹药如何了?”
赵拓没有追问,起身说了句:
“稍等。”
他从密室取出一个锦盒,走了回来。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颗金光灿灿,药香扑鼻的丹药。
胡庸眼睛亮了,伸手想拿。
赵拓却合上盒子:
“先生,这是‘半成品’。”
“道长临死前说,此丹还差最后一道‘阳气淬炼’,需在至阳之地再炼一次,方能圆满。”
胡庸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问道:
“那现在……”
赵拓伸出三根手指,以笃定的语气说道:
“现在服用,可延寿三五年。”
“若等彻底炼成,可延十年。”
“可惜道长已死,这最后一步,怕是没人会了。”
这些话是西南王教他编的,丹药是冒牌货,但也是真丹药,只是没有说的那么神奇而已。
胡庸盯着锦盒,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赵将军,王爷的意思是让我把丹带回去。至于后面怎么炼,王府自有高人,不劳费心。”
赵拓点头,却又面露难色,说道:
“只是这丹在炼制时,融入了舍妹的精血。道长说过,若是离舍妹太远,药效会散。除非……”
胡庸急忙问道:
“除非什么?”
赵拓道:
“除非用‘温玉匣’保存。”
“但温玉匣极其罕见,整个襄城,只有赵元公子手里有一个。”
胡庸皱眉:
“赵元?什么人?”
赵拓解释道:
“一个焦东城来的行商,前几日刚到襄城。”
“我正发愁怎么装这丹药,手下打听到,此人手里有件祖传的温玉匣,据说能保丹药百年不坏。”
“我本想买下,可他开口就要三千两。”
“掏三千两买一个盒子,太不划算了。”
他摇头笑,编的跟真的一样,连他都不知道这个‘赵元’手里有没有这个盒子。
三千两?
胡庸心里盘算,这丹要是给交王爷,王爷一高兴,赏赐何止三千两?
而且……
他看向锦盒。
若是自己能弄到温玉匣,把丹保存一段时间,说不定能从中分一杯羹。
别说吃丹药了,嗅一嗅香味儿,不说能涨寿命,起码能精神焕发,返老还童,比吃回春药还要强上百倍。
夜御数女,完全不是问题。
他忍不住问道:
“这个赵元,住哪儿?”
赵拓拍头想了想:
“什么客栈来着,还是让管家带胡先生去吧。等拿到了盒子,再来取丹药也不迟。”
胡庸心里着急,也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
客栈里。
陆元正在看书,是本《北域律例》,霍廉让人送来的,让他多了解些这边的律法、礼仪、规制,免得一不留神给人抓着小辫子,阴沟里翻船。
敲门声响起。
“客官,有位胡先生求见。”
陆元放下书:
“请。”
胡庸推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过-,当看到陆元时,他愣了一下。
这人,似乎不简单。
不是衣着,是气质。
那种从容淡定,不是装出来的。
“赵元公子?”
胡庸拱手。
“正是。阁下是……”
陆元假装疑惑,欲言又止。
“在下姓胡,江南王府长史。”
胡庸直接亮身份,想压一压对方,开门见山道:
“听闻公子手里有件祖传的温玉匣?”
陆元笑了:
“胡先生消息灵通。不错,是有。”
胡庸笑吟吟问道:
“可否拿出来一观?”
陆元搓了搓手指,要银子的意图很明显:
“可以,但……”
胡庸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一百两,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敲了敲:
“这是定金。”
陆元扫了眼,对这一百两银子的嫌弃不言而喻,委婉说道:
“胡先生,温玉匣乃祖传之物,若不是胡先生问起,在下绝不会出卖。”
“若是胡先生执意想要,倒不是不能谈谈,钱不是问题,除非……”
若是不用钱买更好,胡庸急忙问道:
“除非什么?”
陆元回道:
“除非先生能帮我个忙。”
“我这次来襄城,本想采买一批上等皮货运回西南。”
“可赵将军说,最近查得严,没有‘特别许可’,大批货物出不了城。”
胡庸心里一动:
“公子想要出城许可?”
陆元压低声音道:
“对。而且越快越好。”
“实不相瞒,我在西南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急需这批货周转。若是胡先生能帮忙,温玉匣我拱手奉上。”
这是交易。
胡庸快速权衡:
出城许可,对他这个王府长史来说,就是一张纸的事。
温玉匣却能换来金丹的完整药效,更重要的是,能和赵元这个行商搭上线。
看此人谈吐气度,不像普通商人,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好说。”
胡庸笑了,问道:
“公子要多少货物?”
陆元递上一张清单:
“五百张上等狐皮,三百张熊皮,还有一些药材。这是货单,已经在城西仓库备好了。”
胡庸接过扫了一眼,心里更稳了,这数量,确实是做大生意的。
他又一琢磨。
若是事情这么简单,何须他出手?
赵元跟赵拓搭上了关系,多使些银子,还愁弄不来一张通行证?
“赵公子,你这笔货,怕是寻常吧?”
胡庸仿佛看穿了陆元的心思,笑吟吟问道。
陆元假装紧张道:
“胡先生,还是瞒不过年,我在皇城收购了一批境外运来的货,打算运到西南赚一笔。”
“您也知道,最近朝廷跟西南王关系紧张,不让贩卖。”
“这是一千两银票,还是胡先生多多帮忙。”
胡庸瞥了眼银票,像陆元方才瞥一百两银票那般,阴阳嘲讽道: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一千两,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陆元假装很懂事儿,又掏出一张千两银票,说道:
“胡先生,这两千两是孝敬您的喝茶钱,另外盒子拱手相送。事成了,在下定会有厚礼送上。”
胡庸装的开心,收下银票,说道:
“成。”
“我这就给赵将军写个手令,今日就能让你出城。”
陆元假装如释重负,感激道:
“有劳胡先生了!”
从床下拖出来一个小木箱,打开箱子,取出来白玉匣子,温润剔透,一看就是宝物。
胡庸眼睛都直了,拿到玉匣,爱不释手,说道:
“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才能雕刻出如此宝贝,把丹药装进玉匣尽显,还不让……”
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急忙止住,岔开话题道:
“我这就去找赵将军,让他立刻写手令。”
陆元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
“蠢货!”
很快。
陆元收到了手令,让李二虎去提货。
当然。
仓库是空的,只是走个过场。
傍晚时分。
胡庸心满意足地离开襄城,带着温玉匣,里面装着假金丹,去找江南王复命。
而小沙弥悄然跟在后面。
到底看看江南王走到哪了,有什么目的。
赵拓来客栈汇报,满脸佩服:
“王爷神机妙算,胡庸果然贪那金丹,问都没细问,就信了。”
陆元摇头笑道:
“他是被自己的贪婪蒙蔽了双眼。”
“对了,那些被你抓的人家,都安置好了?”
赵拓惭愧道:
“都安置了。”
“按您的吩咐,每家给了二百两银子,送到了别的城,安排了活计,他们很感激。”
陆元笑问:
“感激你?”
赵拓低头:
“不,是感激王爷。”
陆元沉默片刻:
“赵将军,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我帮你,不是要你效忠我,是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为官一任,当为民做主。再让我知道你欺压百姓……”
赵拓跪下,言道:
“赵某不敢!”
“经此一事,赵某已明白,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只有对得起良心,夜里才睡得安稳。”
这话能信?
陆元知道,他不是悔过了,是害怕了。
若时局转变,他一样会变成吃人的恶魔,把百姓当鱼肉。
这是绝大多数掌权者的本性,而且从未改变过。
“起来吧。”
陆元随意摆手,说道:
“我还会待在襄城,直到江南王出现。他若有动静,及时告诉我。”
“是!”
赵拓恭敬叩头后离开。
老雕爷从里间走出来,开口道:
“你真信他改了?”
陆元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至少现在,他不敢乱来。”
“我需要襄城这个点。”
“进可攻,退可守。”
一路走来,层层布局。
若是有一天真要跟皇庭公然开战,他埋下的棋子,一颗颗都有妙用,将是他势如破竹的利器。
临近天黑,又下雪了。
这次下的很大,簌簌有声,一直持续到很晚。
陆元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街道,行人寥寥,且蹒跚。
“小和尚还没回来啊?”
老雕爷这两日吃饱喝足,休息的精神饱满,睡不下了,没事在屋里溜达,每次走到窗口就问一句。
正说着。
陆元看到街道上,一个包裹严实的小孩子,趟着雪,一步一挪正朝这边走,语气中带着欣喜,说道;
“回来了。”
不多时。
慧觉顶着一头的雪,推开门,老雕爷细心给他拍打身上的雪。
“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江南王的行踪?”
陆元问。
“江南王跟你一样,替身在后面掩人耳目,真身已经到了襄城城外,我还听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慧觉略显得意说道。
“什么?”
陆元好奇的两眼放光。
“江南王正在暗中联络东海王和北凉王,三王要在襄城外的龙王庙秘密会面,我猜测江南王就在龙王庙附近。”
小沙弥语气自信道。
太后寿宴在即,这三个藩王私下会面,肯定不是喝茶聊天,背后肯定有大阴谋。
陆元眼神一凝:
“具体什么时间?”
小沙弥摇头道:
“具体还不清楚,就在这三日内。”
陆元展开襄城地图,迅速思考。
龙王庙在襄城西三十里,地处偏僻,确实是密会的好地方。
但三王同时离封地进京,本就惹眼,还冒险私下会面,所图必定极大。
会不会对西南不利?
“慧觉,能混进去吗?”
陆元再次看向他,也只有他能接近龙王庙。
小沙弥想了想:
“我可以扮成庙里的小和尚,龙王庙有个老庙祝,是我师父的旧识,上个月还去过静安寺讲法。”
陆元拍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日一早我们这就去龙王庙,阿爷和二虎留在客栈等消息。”
“我也想去!”
李二虎急道。
陆元认真说道:
“你得留下。”
“如果我们在龙王庙出事,你得立刻带阿爷出城,去找赵拓,他有办法送你们离开。”
“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们即便被发现,想离开也不是难事。”
这是留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