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异于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天帝的脸上。
难道他天庭万载积累,诸般妙法,浩荡天威,竟不如归墟那“邪门歪道”的几百年“放养”?
这种认知带来的挫败感、耻辱感,以及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交织在一起,让他刚刚因“平手”消息而松缓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而古怪。
他缓缓靠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捻着袖口繁复的云纹,目光深不见底。
天庭的敌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眼前的璇玑或许是燃眉之火,但归墟或许是能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而此刻,他只能将这份翻涌的忌惮与猜疑狠狠压下,先应对眼前的灭顶之灾,田岳越强,此刻对天庭越有利。
只是这份利,却让他感到如鲠在喉,无比别扭。
“传朕旨意,” 天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威严,却比之前更加干涩,
“南天门战事,由颛顼帝君与……田岳将军,全权统御,一应天兵神将,务必奋勇向前,不得后退,朕,在此静候佳音。”
他特意点出了“田岳将军”这个称呼,算是正式承认了其地位与功劳。
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听在璇玑的耳中,却不啻于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脆弱的自尊心上。
平手?
与一个籍籍无名、靠着帝江余荫的旧部魂将,打了个“平手”?
还让这群本该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蝼蚁,发出了如此刺耳的欢呼?
璇玑绝美的面容上,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冰消瓦解。
胸腔里,一股混杂着旧日屈辱与今日受阻的邪火,轰然炸开。
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掠过下方那些因欢呼而脸庞通红,仿佛重获新生的天庭将士,最终钉在远处拄刀喘息、却依旧昂首挺立的田岳身上。
不是当年了。
她不再是昆仑山那块谁都能踩一脚、被随意丢弃的玉髓。
她是注定要颠覆三界的至尊。
任何胆敢阻拦她,挑战她威严、让她想起不堪过去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呵……” 一声低哑的冷笑,从璇玑喉间溢出。
这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粘腻,竟然压过了漫天的欢呼。
她周身原本缓缓平复的混沌光晕,再次剧烈翻腾起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混乱。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以她为中心,轰然向整个南天门战场席卷而去。
刚刚响起的欢呼,戛然而止。
所有天庭将士脸上的激动瞬间冻结,转为更深的恐惧。
他们感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灵魂都在那股纯粹的恶意与毁灭意志下瑟瑟发抖。
璇玑缓缓抬起双手,十指纤长如玉,此刻却缠绕着最深邃的黑暗。
她看向田岳,也看向他身后残破的天庭,眼中再无半点情绪,只有一片玄冰般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即将焚尽一切的毁灭烈焰。
“游戏,”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骨髓发冷,“该结束了。”
就在璇玑那毁灭性的威压即将彻底引爆,战场气氛凝固如铁的刹那。
一声极轻、极随意的脆响,在南天门外那片被魔云与残破仙光交织的晦暗天穹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来源处,空间如同被一根纤细指尖轻轻戳破的水泡,漾开一圈涟漪。
没有狂暴的能量,没有撕裂虚空间的刺耳尖啸,更没有预示强者降临的煌煌威压或法则扰动。
那裂隙开得随性至极,仿佛只是有人闲庭信步时,顺手掀开了邻居家的门帘。
裂隙扩大,足够数人并行,随即数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形高挑修长,裹这一袭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长衣,款式简单,古拙,唯衣襟与袖口处以暗金丝线绣着广袤的星辰,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看久了竟让人目眩神迷。
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额前颊边,更添几分颓靡的艳色。
最慑人的是那张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下颌线条却利落如刀削。
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眼睫浓密,此刻半垂着,掩去了眸中大半神色,只从缝隙间漏出几丝漫不经心,却如水晶般的碎光。
鼻梁高挺,唇色是偏淡的绯,此刻唇角要弯不弯地噙着一点弧度,不像笑,倒像一种习以为常的、对万事万物的轻微嘲弄。
他就那么信步走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脚下不是尸山血海的战场虚空,而是自家后院长满青苔的石板小径。
他甚至有闲心抬起右手,用修剪整齐、透着健康粉润的指尖,极轻地掸了掸左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姿态优雅得近乎矫情,却又因那份浑然天成的随意,而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从容。
紧随他身后半步的,是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比之前清亮专注许多的洛洛。
她身边,一左一右,跟着冉遗和蛮蛮两只异兽。冉遗依旧是那副蛇头马眼睛的奇异模样,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鱼尾不安地微微摆动。
蛮蛮则紧紧挨着洛洛,双翼微微收拢,鸟首转动,似乎对周遭浓烈的血腥与煞气感到不安。
而在舞干戚另一侧稍后,跟着两人。
一个是穿着皱巴巴道袍、须发皆白、满脸写着“老夫只是路过看热闹、莫要牵连无辜”的老童仙。
此刻他正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而另一个,则是窫窳神君,五官端正、宝相庄严,此刻他浅褐色眼眸,倒映着南天门外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炼狱景象。
一种深彻骨髓的悲悯与哀伤,如同无声的潮水,从他周身悄然弥漫开来。
一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足以让闻者心魂俱颤的叹息,从窫窳神君口中溢出。
这叹息不像是对眼前惨状的感慨,更像是一种对天地、对众生、乃至对自身命运的深深悯怀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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