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医疗中心的更衣室内，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这里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四摄氏度，但陈竹灵的手指却有些冰凉。
她手里捧着那件折叠整齐的黑色元首大氅，面料是特制的纳米纤维，触感如流水般顺滑，却能抵御小口径动能弹的直射。
林宇站在落地镜前。
镜中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如岩石般坚硬冷峻。
十年沉睡，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十年，辛苦你了。”
林宇张开双臂，任由陈竹灵将那件衬衫披在他身上。
陈竹灵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一颗一颗的扣着纽扣。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宛若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不辛苦。”陈竹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用力抚平了林宇领口的细微褶皱。
“平安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好，他像你，但比你心软，所以他活得很累。”
林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小曜那孩子……杀性越来越重了。”
陈竹灵转过身，拿起那件沉重的黑色大氅，踮起脚尖，披在林宇的肩上。
金色的流苏垂下，大氅背后的天宫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陈竹灵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他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刹那间，身为丈夫的温情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统御一个文明，手握歼星权柄的独裁者。
“走吧。”
林宇迈步，黑色的衣摆在身后翻涌如云。
“去看看我们的孩子，把这片天治理成了什么样子。”
陈竹灵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院长模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半步。
……
医疗中心的大门，是由厚达半米的次级精金铸造，重达数吨。
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原本宽敞的走廊此刻挤满了人。
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
当大门开启的那一刻，所有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的挺直了脊梁。
站在最前面的，是林平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总司令制服，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
十年未见，他的面容褪去了最后的青涩，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两鬓已经是刺眼的斑白。
那是心力交瘁的证明。
在林平安身后，是林星晚、林启，以及刚刚卸下机甲赶来的林曜。
再往后，是雷鸣、赵安邦、林致远这些军方重臣，以及政务院的核心高层。
数百人，将这条长达百米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林宇走出门框。
“啪！”
没有任何口令，数百双军靴同时并拢，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所有人抬起右臂，拳头重重的砸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元首！”
这一声呼喊，压抑了十年。
声浪在封闭的金属走廊内回荡，震得头顶的照明灯都在微微颤抖。
林宇停下脚步。
他的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刹那扫过在场众人。
他不需要看，就能感知到他们体内激荡的血液，那是对领袖归来的炽热崇拜，也是对未来有了主心骨的安心。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平安面前。
他比林平安高半个头。
看着这个为自己守了十年家业的长子，林宇抬起手，重重的拍了拍林平安的肩膀。
“头发白了。”
简单的四个字。
林平安原本紧绷如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个在面对黑石文明舰队，面对邪神触手都未曾退缩半步的男人，此刻眼眶骤红。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尽全力挺起胸膛。
“父亲，幸不辱命。”
林宇点了点头，收回手。
“天枢。”
“父亲，我在。”天枢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林宇身侧，那张原本总是保持着绝对理性的虚拟面孔上，此刻竟然人性化的挂着几分激动的微笑。
“备车？”天枢问。
“不。”
林宇摆了摆手，迈步向前。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核心电梯的通道。
“走过去。”
林宇的清晰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我想用脚丈量一下，这艘船，还是不是我记忆里的天宫。”
……
从医疗中心到最高统合作战指挥室，需要穿过c区的生活区和b区的工业整备区。
这一路，林宇走得很慢。
他看到了通道墙壁上那些暗灰色的补丁。
那是“活性金属”修复后的痕迹。
这艘要塞在亚空间漂流了十年，又经历了黑礁港的战役，早已不复当年的光鲜亮丽，处处透着一股历经战火的沧桑与粗砺。
但他更喜欢的，是这种味道。
这是文明成长的年轮。
沿途的哨卡，执勤的士兵们看到那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走来，无不呆立当场，随即便是近乎失控的敬礼。
林宇注意到，这些士兵手中的武器变了。
不再是清一色的能量步枪，很多人的外骨骼装甲上，挂载着刻有繁复纹路的灵能增幅挂件。
“那是什么？”
林宇指着远处整备区内，一台正在进行维护的工程机甲。
那台机甲的机械臂上，并没有装备传统的钻头，而是覆盖着一层蠕动的银色液体。
“那是方振业搞出来的纳米流体。”跟在身后的林平安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汇报。
“它能根据电信号即刻硬化，硬度堪比金刚石。”
林宇点了点头。
“很好。”
他继续向前走。
……
最高统合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原本嘈杂忙碌的指挥大厅，在林宇踏入的刹那，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数百名参谋、操作员僵在原地。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中央，上面显示着黑礁港的实时动态。
林宇径直走向大厅的最前端。
那里有一张宽大的黑色高背椅。
这十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林平安都只是站在指挥台前，从未坐过这张椅子。
它一直空着。
就像一个图腾，等待着它唯一的主人。
林宇走上台阶。
黑色的元首大氅在台阶上拖曳出沉重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厅内的所有人，然后缓缓坐下。
“轰！”
众人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随着林宇落座，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以他为中心，顷刻填满了整座大厅。
那不是精神力的威压，而是权力的具象化。
林平安带着一众将领，站在台阶下，垂手而立。
那个曾经带领他们走出方舟的元首，回来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平安身上。
“平安。”
“在。”
“你来告诉我，这十年，人类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