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落鹰山口,苏牧阳刚踩上半坡的碎石路,肩头那道旧伤又开始抽着疼。他没停,右手按了下腰间重剑,左手在岩壁上借力一撑,继续往上挪。天已经黑透了,林子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原计划是等甲和乙走远后,自己再从正面下山,故意暴露行踪,引蛇出洞。可才走出不到三里地,远处清河镇的方向突然腾起一片火光,红得发紫,映得半边天都变了色。紧接着,钟声急响——不是晨钟,也不是宵禁鼓,而是那种只有敌袭或大灾时才会敲的乱钟,一声接一声,慌得跟狗叫似的。
苏牧阳立马蹲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片刻。除了风声,还有马蹄杂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冲撞城门。他眉头一拧,心说坏了,组织提前动手了。
这火不是意外,是信号。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声音短促低沉,像山猫叫,但足够穿透密林。这是他们三人约定的紧急召回信号——**“风紧,扯呼”**。
吹完他没动,趴在一块大石后头盯着来路。风里飘来一股焦味,不是木头烧着的味道,是布料混着肉烤熟的那种腥气。他知道,底下已经开始杀人了。
大概过了半炷香,东边林子里窸窣作响。甲从树影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右臂的袖子撕了一截,露出结痂的旧疤。他喘得厉害,一见苏牧阳就压低嗓门:“断龙涧那边完了,三个村子被烧,路全毁了,有人在桥头堆尸拦道。”
苏牧阳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北坡方向传来打斗声,两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乙拎着双刀从林子里蹿出来,刀刃上挂着血,鞋底还粘着片带泥的叶子。他抹了把脸,骂道:“操!野猪林埋伏了六个人,蒙面的,穿黑衣,袖口有红纹线,跟上次‘织口帮’那批货一模一样。”
“你杀了几个?”
“四个,跑俩。”乙喘着粗气,“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守在路口等着截人,看打扮像专门对付送信的。”
苏牧阳眼神一沉。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而且猜到了我们会分头送信。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扫了两人一眼:“原计划作废。现在江湖已经乱了,我们不能再各自为战。”
甲皱眉:“那江南总坛那边怎么办?证据不送出去,谁来管这事?”
乙立刻接话:“管个屁!你现在跑去送信,等五天后人家派兵下来,整个南岭都成灰了!咱们得先救人,先把这些疯狗摁住!”
“你懂个锤子!”甲火气也上来了,“你冲上去打一架就能平事?人家是有组织的,你杀十个,人家补二十!不靠正经势力压下来,咱们就是送死!”
两人越吵越凶,一个要走,一个要打,眼看就要掰了。
苏牧阳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卷用油纸裹着的竹简,啪地往石头上一拍。泥印“织口令”三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原件在我这儿。送去江南总坛,最快五天。可现在,清河镇已经在烧,断龙涧的路断了,野猪林有人杀人截道——你们告诉我,底下那些老百姓,能等五天吗?”
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不是官差,也不是哪门哪派的传话筒。”苏牧阳把竹简收好,看着两人,“我们是江湖人。江湖人讲什么?讲快意恩仇,也讲该出手时就出手。现在有人放火烧村,砍人脑袋,我们就得站在前头顶着。等不了五天,也等不了别人来救。”
乙咧嘴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
甲沉默几秒,终于点头:“行,听你的。但我有个条件——我们必须先拉起一支队伍。单打独斗不行,得有人手。”
“当然。”苏牧阳从包袱里拿出三份誊抄好的文书,一人递了一份,“这不是证据,是动员令。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送信,是点火。”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圈出来的点:“甲,你最熟南岭一带,去镖局义团那儿,把那些常年走镖、护村的老兄弟召集起来,他们不怕死,就缺个由头。你拿着这份东西,告诉他们,这次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让自家孩子睡在灰堆里。”
甲接过,塞进内袋,点头:“明白。”
“乙,铁马寨那群游侠你也认识,他们不服管,但讲义气。你去把人喊出来,别让他们在山里喝酒吹牛了,现在该下山干活了。”
乙拍拍双刀:“早想揍这群孙子了,这回名正言顺。”
“我呢?”苏牧阳指了指自己,“我去清河镇。那里是第一现场,百姓最慌,也最容易被煽动。我要稳住局面,收拢消息,看看敌人到底想干什么。”
甲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进去,就在外围。”苏牧阳冷笑,“他们放火是为了乱局,我就偏要让人心定下来。只要还有人敢站出来说话,他们的计就没成。”
三人围在地图前,重新划了路线、信号和汇合点。苏牧阳掏出三枚刻叶铜钱,一人一枚:“记住,两日后辰时,清风驿见。活着的,就把消息带过去。死了的——”他顿了顿,“我们迟早会替你问清楚,是谁下的令。”
乙把铜钱咬在嘴里,含糊道:“那你可得活到那天,别还没进镇,就被当柴烧了。”
“放心。”苏牧阳背上重剑,“我这人命硬,火烧不死,水淹不沉,刀砍了还能蹦两下。”
甲检查了剑鞘,乙绑紧护腕,三人各自收拾停当。
临走前,甲忽然问:“要是清风驿也被人占了呢?”
苏牧阳看了他一眼:“那就换个地方。只要还有人在走,江湖就还没死。”
三人分头出发。
甲走东线,绕开断龙涧主道,专挑野径穿林;乙从北坡斜插下去,顺路清了两个小型路障,把尸体拖到路边挖坑掩埋;苏牧阳则沿着山脊往下,一路观察火势走向和钟声频率。
他走到岔路口时,停下脚步。左边是通往清河镇的官道,烟尘滚滚,隐约能听见哭喊声;右边是条小路,通向一片废弃的猎户棚屋,安静得反常。
他摸了摸肩伤,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官道。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重剑在背后轻轻晃动,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身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刚才三人站过的岩石上。叶脉朝上,像一枚无人认领的印记。
苏牧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烟尘中,前方镇口的破旗在风里哗啦作响,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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