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东线废墟的机械残骸,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异形石子,在堡垒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涟漪中混杂着震撼、警惕,以及一种面对未知高科技产物时本能的兴奋与求知欲。
堡垒核心研发区,一间新设立的、防护等级最高的“特种机械分析室”内,灯光彻夜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冷却液气味,以及金属被精细切割打磨时产生的微焦气息。
杨启年、周伟,以及整个机械与材料分析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围着工作台上那些闪烁着冷光的零件,眼神炽热。
“能量核心残片的深度分析出来了。”
周伟操纵着显微分析仪的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内部能量回路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初步估算其能量转化效率可能是我们现有‘二代源晶’基础回路的五到八倍!
关键是它的能量‘纯度’和‘稳定性’,简直像经过无数次提纯和校准的标准品。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残留的能量印记中,检测到一种极其特殊的‘调制频谱’,这种频谱与‘蚀’能、‘秩序’能量、乃至‘蓬莱’提供的‘海魄晶’能量特征都不同,它更‘中性’,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格式化’和‘编程’的基础能量模板。”
“格式化?编程?”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疑惑道。
“就像计算机的底层机器语言。”
杨启年接过话头,拿起一块相对完整的合金装甲碎片,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其表面几乎看不见的微观纹理,
“能量本身可能没有善恶属性,但如何组织、调动、使用它,决定了它的效果。
这种机械体的能量技术,给我的感觉是……非常‘工业化’,非常‘标准化’。
它们似乎掌握了一套极其高效、精确的能量应用体系,这套体系独立于我们已知的‘蚀’与‘秩序’的对立框架。”
他放下碎片,指向旁边一台正在尝试逆向解析传感器数据的仪器:
“还有它们的智能核心,虽然自毁得很彻底,但从这些传感器碎片反馈的处理逻辑残留来看,它们的行动决策基于复杂的预设算法和实时环境感知,反应速度极快,协同能力极强。
这不是简单的程序控制,更接近于……拥有高度自主战术判断能力的‘弱人工智能’战斗单元。”
“那么,它们来自哪里?
旧时代的军事遗产?
还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幸存者势力?”
雷虎沉声问道,他更关心实际的威胁。
“旧时代的军事技术,很难达到这种集成度和能量利用水平,尤其是这种完全独立于旧有能源体系、似乎专门为末世后能量环境优化过的技术。”
杨启年摇摇头,
“而且,如果是旧时代遗产,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现在才出现?
还带有明显的主动攻击性和侦察意图?
我更倾向于……它们是某个在末世中崛起、或者早就存在但一直隐而不发的技术势力的造物。
洛姑娘感知到的‘遥远链接感’,也许就是它们的控制源头或制造者。”
林默站在分析室的一角,静静听着众人的讨论。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暗沉的合金碎片和能量核心残骸上。
与“山岳畸变体”那种扭曲、混沌、充满侵蚀性的力量不同,这些机械体代表的是另一种极端——冰冷、精密、高效、纪律严明,将杀戮也化为一种精确的“工程”。
两种截然不同的威胁,从两个方向,隐隐指向了这个末世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继续深入研究,尤其是能量调制频谱和合金成分。”
林默开口道,
“尝试逆向推导它们的可能弱点,或者,看能否将它们的某些技术思路,融入到我们自己的防御或武器系统中。
比如,它们那种高效的能量护盾生成原理,或者高速移动的关节驱动技术。”
“明白!”
杨启年等人重重点头。
挑战越大,这些技术人员的斗志反而越是高昂。
这些残骸就像一座突然出现的、来自更高技术层次的宝库,哪怕只能窥见一鳞半爪,也可能给堡垒的科技树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另外,”
林默转向负责通信和情报的成员,
“与‘蓬莱’的联络有回复了吗?”
“有,刚刚收到。”
一名通信兵递上一份解码后的文件,
“尉迟锋联络官回复,他们对遭遇不明高智能机械体袭击表示‘高度关注’。
他们承认,在其数据库和活动范围内,并未记录过与描述完全一致的机械单位。
但他们提到,在‘最高议会’的某些古老档案中,有过关于旧时代末期‘全球防御倡议’(GdI)下属的‘自律战术机器人’项目的零星记载,以及……关于‘大灾变’初期,某些国家或巨型企业可能启动的‘末日庇护所’与‘自动防御系统’的传闻。
这些记载残缺不全,无法确认。
尉迟锋建议我们保持警惕,并愿意就机械合金成分分析和能量频谱特征进行技术共享比对。”
全球防御倡议?
自律战术机器人?
末日庇护所的自动防御系统?
这些名词遥远得如同传说中的词汇。
但至少,“蓬莱”也未曾掌握这种机械体的确切情报,这稍微缓解了众人对其可能与“蓬莱”有某种关联的疑虑(尽管这种疑虑本就有些无端)。
同时,“蓬莱”愿意进行技术共享比对,也显示了继续合作的诚意。
“回复尉迟联络官,感谢情报共享,我们同意进行技术比对。
同时,询问他们是否在东南海域监测到异常的、可能是陆基来源的能量活动或机械单位踪迹。”
林默指示道。
处理完外部情报,林默离开分析室,走向堡垒的另一个“大脑”——刚刚从西线山谷研究站返回的张大山,正在指挥室等待着汇报。
“林小子,西边那地方,邪性得很。”
张大山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渍,开门见山,
“按照你的指示,我们没敢深入,就在外围和发现刻印的河床附近活动。
环境监测数据显示,那种‘惰性畸变能量’的分布确实有规律,像是从山谷中心某个点呈放射状扩散出来,越靠近中心越浓,但中心区域被一片乱石和扭曲的枯木林挡住了,我们没进去。”
他拿出一叠手绘的草图和几个密封的样本袋:
“这是刻印的拓片(更精细了些),老葛(地质员)说,有些纹路像极了古书上记载的‘地只镇纹’和‘山河锁链’,是用来安抚地脉、镇压邪祟的。
但另一些扭曲怪异的线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充满了恶意,把原本的‘镇纹’给污染扭曲了。
而且,在刻印附近的岩层里,我们挖到了一些这个……”
张大山打开一个样本袋,倒出几颗黄豆大小、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的结晶颗粒。
“老葛说,这是‘源质畸变矿脉’的风化碎屑,纯度很低,但证明地底下真有这东西。
更奇怪的是,”
他压低声音,“我们在距离刻印大约两百米的一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小块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暴力撕裂的。
林默接过,仔细看了看。
金属片的材质明显不同于机械体的合金,更接近旧时代的普通钢铁,但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能量印记——不是“蚀”能,也不是“秩序”,更不是机械体的那种“标准化”能量,而是一种……狂暴、短暂、类似爆炸或能量过载后的残留感。
“这是……”林默看向张大山。
“老葛说,像是旧时代某种能量武器的护盾或装甲碎片,被极强的力量撕下来的。
碎片嵌入岩石的角度和深度显示,它来自……地下。”
张大山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没敢再往下挖。
但那地方,肯定不只表面上那些刻印和矿脉碎屑那么简单。
底下,怕是有大家伙,而且是打过架的大家伙。”
上古镇纹被污染扭曲……地下埋藏着疑似战斗残骸……高浓度的惰性能量场……
西线山谷的秘密,似乎牵扯到更久远的时间跨度,涉及上古人类(或文明)与某种“邪祟”的对抗,以及后来可能发生的、不为人知的激烈冲突。
这比单纯的污染或怪物巢穴更加复杂和危险。
“你们做得对,没有深入是对的。”
林默将碎片和样本小心收好,
“那个地方,列为最高危险禁区,暂时封锁。
所有数据封存,等我们有了更充足的力量和更深入的了解后,再做打算。”
接连来自东线和西线的发现,让林默愈发感到时间的紧迫和自身力量的不足。
堡垒需要发展,需要消化这些新获得的知识和样本,需要应对来自不同方向、性质各异的威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默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更加紧凑。
白天,他处理堡垒事务,巡视重建进度,与杨启年、赵小雨等人讨论研究进展,审阅孙浩、张大山两支探索队后续提交的详细报告(东线再未接收到那种神秘信号,也未再发现机械体活动痕迹;西线山谷方向一切平静,但惰性能量场监测显示有极其缓慢的增强趋势)。
夜晚,则是他专属的修炼时间。
他与洛清瑶的“疗伤-引导”课程已近尾声,体内的“结构裂痕”完全弥合,甚至因此变得更加坚韧。
他更多的时间,用于实践和深化那种与周围环境“共鸣”的感知状态。
堡垒后山,一块凸出的平坦岩石成了他每晚的静坐之地。
他不再刻意引导混沌原力,而是让自己彻底放松,心神如同沉入深潭,向着四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缓缓扩散。
起初,依旧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堡垒的“秩序篝火”,北方的“饥渴低语”,荒野的“生物噪音”,东南方向若隐若现的“冰冷信号”……但渐渐地,他开始尝试去“理解”这些声音背后的“脉络”。
他“听”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缓慢而沉重的、如同星球脉搏般的能量流动,其中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如同伤疤般的“蚀变淤塞”和“惰性畸变节点”(西线山谷就是其中之一)。
他“听”到了空气中游离能量的“潮汐”,它们并非完全无序,而是受到远方强大能量源(如东海“星炬”,北方污染源核心)的微弱牵引,形成极其宏大而缓慢的循环。
他甚至隐约触摸到,在更宏观的层面,似乎存在着一张极其隐晦、覆盖整个区域的、由不同性质能量源点相互影响、相互制约而形成的“能量脉络网”。
北方“饥渴者”、东海“星炬”、西线山谷的惰性节点、乃至东南方向可能存在的机械势力源头……都可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之前的“源点共鸣”,或许就是这张网上某个节点剧烈活动引发的“共振”。
这种感知玄之又玄,无法量化,无法直接用于战斗,却极大地拓展了林默的战略视野。
他不再仅仅将堡垒视为一个孤立的据点,而是开始将其放在这张若隐若现的“能量脉络网”中进行定位和思考。
在这种深层次的“融悟”状态下,他识海中的混沌微光与秩序意蕴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或简单叠加,而是如同阴阳鱼般,形成一个更加圆融、自洽的动态平衡体系。
混沌的“湮灭”中,蕴含着秩序“重构”的种子;秩序的“稳定”下,涌动着混沌“变化”的潜能。
他感觉自己对混沌原力的掌控,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本源”的层次。
或许,可以称之为“混沌·自然境”的雏形。
这一晚,林默如同往常一样沉浸在深沉的感知中。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他的沉浸。
这悸动并非来自北方、东方或西方,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堡垒地下深处,某个他以前从未清晰感知到的位置!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它留下的“余韵”,却让林默心头剧震——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其精纯的“秩序”能量、某种古老沧桑的“守护”意蕴,以及一丝……仿佛被长期压抑、亟待唤醒的“共鸣”感!
堡垒地下,有东西?
而且,似乎与他,或者与他识海中那点源自“北岳封魔所”(日军存兵洞)的“秩序微光”意蕴,存在某种关联?
林默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灰白光芒流转,望向脚下坚实的岩石地面。
重生十年,建立堡垒于此,他竟然从未察觉,这地下还隐藏着秘密?
是福?是祸?
他站起身,决定立刻回去,调阅所有关于堡垒选址和早期建造时的地质勘探记录。
同时,需要和洛清瑶、杨启年好好谈一谈。
堡垒的故事,似乎又要翻开隐藏在自身地基之下的、新的一页。
而在他未曾留意的极高远的天穹之外,一颗隶属于未知存在的观测单元,其镜头微微调整,将焦点从东亚大陆的纷争移开片刻,扫过广袤的太平洋,在某片风暴永驻、电磁紊乱的海域边缘,短暂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非自然的金属轮廓阴影,随即又被翻涌的能量乱流彻底掩盖。
遥远的回响,从未停歇。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