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以北，天地间的界线正在被粗暴地抹去。
从“北望一号”曾经存在的方向，一片比夜色更浓、翻涌着不祥暗红的“尘霾”，如同苏醒的巨兽喷吐出的气息，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尘霾之中，数不清的猩红光点闪烁明灭，那是无数蚀变生物贪婪或疯狂的眼睛。
庞大而扭曲的影子在雾气深处沉浮，低沉的、非人的嘶鸣与咆哮混合成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声浪，乘着越发腥臭的风，一波波撞击着堡垒冰冷的外墙。
张大山站在北墙指挥塔侧翼一处加固的观察哨里，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怪物集群的数量已经无法估算，它们不再是上次那种略显杂乱的冲锋，而是分成了数股相对清晰的“洪流”，每股洪流前方，都隐约可见数头体型庞大、能量波动强烈的能量聚合体作为“箭头”。
而在所有洪流后方，那片最深沉的暗红中，那点代表着“饥渴者”意志的深渊光芒，亮度比上次强了何止数倍，冰冷、贪婪，如同高悬的邪眼，俯瞰着整个战场。
“三股主要冲击方向，分别对应我们北墙的东段、中段和西段薄弱点……妈的，这东西真会挑地方。”
张大山啐了一口，对着通讯器快速报告，
“确认的能量聚合体数量至少十五头，形态比上次更……‘规整’，能量反应更强！
普通怪物里面，重甲种和那种会喷酸液的飞行种比例明显增加！
‘尘霾’本身也在同步推进，污染浓度是上次的两倍以上！
预计第一波接触……二十五分钟后！”
堡垒北墙上，一片死寂般的肃穆。
所有战士都已就位，呼吸在防毒面具下变得粗重。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改良后的复合弩、“净化引爆”手雷、涂抹了“二代源晶”粉末的破甲长矛，感受着脚下墙体传来的、因为远处庞然大物行进而产生的微弱震动。
空气中，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即使有墙头上小型“秩序共鸣仪”散发出的微弱净化场，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渗透骨髓的寒意。
雷虎站在北墙中段的指挥位上，身形如同铁铸。
他没有看远方，而是最后一次检查着面前的防御部署图，以及各火力点、陷阱控制枢纽的状态。
“所有自动弩机，陷阱触发器，检查最后一遍。
‘曙光-II型’准备，听我命令启动。
各段指挥，记住你们的防区，记住你们的任务。
放近了打，瞄准了打，优先干掉那些大的和会飞的！”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北墙，沉稳，没有丝毫颤抖，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许多年轻战士狂跳的心。
堡垒内部，“能量稳定锚点”所在的中枢大厅里，淡金色的力场稳定地波动着，将方圆六十米的核心区域笼罩在一片令人心安的“秩序”之中。
杨启年和周伟强撑着疲惫，带领值守的技术团队严密监控着“锚点”的每一个数据。
巨大的能源消耗让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格外响亮，但他们知道，这是堡垒最后的“定心丸”。
医疗区已经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赵小雨将大部分医疗力量集中在“锚点”力场覆盖范围内的主医疗室，同时在外围设立了数个紧急救护点。
洛清瑶静坐在主医疗室的一角，青木之气缓缓流转，既是为了随时救治伤员，也是为了以自己的方式，稳定这片区域的生命能量场。
隔离区的三名患者已被转移至更安全的内部隔间，他们的病情依然胶着，但此刻已无人顾得上。
林默踏上了北墙中段最高的一处了望台。
他没有穿戴特别厚重的盔甲，只是一身简便的深色作战服，手中提着那柄陪伴已久、此刻隐隐流转着灰白色微光的长刀。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附近所有战士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依赖，更有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定。
他望向北方。
视野尽头，那三道由无数扭曲身影和暗红尘霾组成的“洪流”，已经清晰可见，正以稳定的速度漫过荒野，吞噬着所剩无几的枯草与废墟。
大地传来沉闷的、万兽奔腾般的震动。
那股冰冷、贪婪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针，试图刺穿堡垒的防御，扎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许多战士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握武器的手更紧了。
林默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
识海之中，混沌微光与秩序意蕴编织的结构模型清晰无比。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蛛网般铺开，越过围墙，掠过荒野，轻轻地“触碰”到那汹涌而来的暗红潮汐，以及潮汐深处那道冰冷的目光。
“还是老一套么？”
他心中冷哂，但随即，他感知到了一些不同。
在那冰冷的意志深处，除了贪婪和暴戾，似乎还多了一丝……“计算”和“期待”？
以及，在几头格外庞大的能量聚合体内部，能量结构似乎异常活跃，正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第一波怪物前锋踏入距离堡垒围墙约四百米的范围，即将触发最外围的物理陷阱和雷区时——
异变陡生！
那几头被林默特别留意的能量聚合体，突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臃肿的身躯上无数暗红能量剧烈涌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它们身上数处“能量节点”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如同信号塔被激活！
“不对！它们在建立能量连接！”
张大山在观察哨里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以那几头聚合体为节点，一道道暗红色的、肉眼可见的扭曲能量射线骤然射出，并非射向堡垒，而是射向它们周围的“尘霾”和天空！
这些射线在空气中快速交织、折射，短短几秒钟内，竟然在怪物潮汐上空，构建出了一张覆盖范围极广、不断脉动的暗红色能量网络！
“嗡——！！！”
一股低沉到令人心脏发闷的共鸣声响起。
整个战场上空的暗红“尘霾”，仿佛被这张能量网络“点燃”了！
浓度瞬间暴增，颜色转为近乎墨黑，翻滚着向下沉降，如同粘稠的泥浆，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堡垒方向“流淌”而来！
与此同时，所有处于能量网络覆盖下的蚀变怪物，眼中的红光暴涨，嘶吼声变得更加狂暴而统一，它们的速度、力量，乃至体表的能量抗性，似乎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群体强化场！它们竟然能制造这么大范围的群体强化场！”
杨启年在监控屏幕前惊呼，声音带着骇然，
“这不是简单的指挥，这是战场的能量环境改造！
它们在创造对它们绝对有利的主场！”
“而且‘尘霾’的推进速度加快了！
预计十分钟内就会接触围墙！
这种高浓度‘尘霾’本身就有强烈的腐蚀性和精神干扰！”
周伟急声道。
雷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敌人这一手，完全打乱了防御节奏。
原本计划依托外围陷阱消耗第一波，再以围墙火力重点打击的战术，在敌人突然获得强化且“尘霾”急速逼近的情况下，效果将大打折扣。
“首领！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启动‘曙光’？”雷虎看向林默。
林默睁开眼睛，眸中灰白微光一闪而逝。
他看清楚了，那张能量网络的核心，是那几头特殊的聚合体，它们像是放大器，将“饥渴者”意志的力量和污染环境的能量整合、辐射开来。
而急速推进的“尘霾”，则是为了最快速度地瓦解堡垒的外部防御和精神防线。
“雷虎，命令所有火力，优先齐射那几头正在维持能量网络的聚合体！
打断它们！”
林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而冷静，
“‘曙光-II型’，暂时不启动。
张大山，引导预设的‘净化引爆’陷阱，在‘尘霾’前锋抵达前三十米处，制造净化带，迟滞其推进！”
“是！”
雷虎和张大山立刻执行。
墙头上，所有弩炮、弓箭手，乃至部分射程足够的特制枪械，同时调转方向，瞄准了远处那几头格外醒目的能量聚合体。
霎时间，箭矢如蝗，弹雨如泼！
其中夹杂着为数不多的“净化引爆”弩箭和手雷，拖着微光轨迹，直扑目标！
然而，效果却不如预期。
那些聚合体周围，簇拥着大量经过强化的重甲种怪物和快速移动的精英个体，它们悍不畏死地为主子抵挡攻击。
即便有箭矢命中聚合体本体，也被其体表陡然加厚的暗红能量护盾削弱大半。
只有少数几发“净化引爆”武器在近处炸开，才让其中两头聚合体周围的能量网络闪烁了几下，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而“尘霾”的推进，并未被完全阻止。
张大山指挥引爆了预设的数处“净化引爆”陷阱，淡金色的湮灭波动在荒野上绽放，确实清除了一片“尘霾”，但更多的、更浓的黑暗紧随其后，填补了空白，推进速度只是略微减缓。
短短几分钟，粘稠如墨的“尘霾”前锋，已经迫近到距离围墙不足百米！
刺鼻的腐蚀气味和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干扰，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墙头。
不少战士开始出现呼吸不畅、视线模糊、心跳加速的症状。
更糟糕的是，那些得到强化的怪物前锋，已经悍然冲进了最外围的陷阱区！
地雷的爆炸、陷坑的塌陷、尖刺的穿透，虽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变得更加疯狂和耐打，往往受伤后依然能拖着残躯继续冲锋！
自动弩机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将一片片怪物射倒，但更多的怪物踩着同类的尸体，嘶吼着逼近！
围墙，即将进入短兵相接的残酷距离！
“准备近战！”
雷虎的怒吼在墙头炸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默动了。
他没有飞跃下墙，而是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了望台的边缘。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汹涌而来的、混合着怪物与墨黑尘霾的狂潮。
识海中，那由混沌原力与秩序意蕴编织而成的、代表着“结构”与“稳定”的模型，瞬间被点亮、放大、投射到现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却带着奇异质感的灰白色光膜，以林默的掌心为起点，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地向前方、向两侧扩散开来！
这光膜轻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掠过之处，那粘稠墨黑的“尘霾”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翻滚、退缩！
光膜所及的范围并不大，只在北墙中段前方，形成了一个宽度约五十米、向前延伸约三十米的“楔形”净化区域！
区域内，“尘霾”浓度锐减，刺鼻气味和精神干扰大幅削弱。
而那些冲入这个区域的强化怪物，则像是突然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速度明显下降，动作也变得有些僵硬、不协调，它们体表闪烁的暗红强化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这是……”雷虎瞪大了眼睛。
“秩序力场？不对……更像是一种……‘结构瓦解’？”
张大山感知着那股奇异的力量波动，难以置信。
林默维持着左手的姿势，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他初步掌握“结构力”后，第一次尝试进行如此大范围的、精细的运用。
他并非在强行“净化”或“湮灭”污染能量和怪物，而是在用自身的力量，在这片混乱狂暴的能量与物质洪流中，强行“定义”出一小块相对稳定、排斥混乱与侵蚀的“秩序结构域”。
这类似于“锚点”的原理，但更加主动，范围更集中，代价则是他个人精神力和混沌原力的巨大消耗。
“微光之壁。”
他低声念出了这一招的名字，源自混沌中的秩序微光，铸就的短暂壁垒。
这堵看似脆弱的“微光之壁”，为岌岌可危的北墙中段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打乱了敌人强化冲锋的节奏。
“就是现在！火力全开！打掉冲进来的！”
雷虎抓住机会，嘶声怒吼！
墙头上的战士们精神大振，憋屈了许久的火力倾泻而下，将那些陷入“微光之壁”范围、变得迟缓的怪物成片收割！
弩炮对准了后续试图冲入的强化怪物群，进行火力阻断。
远处，那几头维持能量网络的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调整能量输出，集中冲击那碍事的“微光之壁”。
深渊光芒也微微闪烁，冰冷的意志中透出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冰冷。
林默感受着“微光之壁”承受的压力在急剧增加，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撕扯、在腐蚀这层脆弱的平衡。
他知道，这堵墙撑不了多久。
他右手缓缓握紧了刀柄，灰白色的微光顺着刀身流淌。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汹涌的怪物狂潮，锁定了后方那几点明亮的能量节点，以及更深处，那道冰冷的深渊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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