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宝在倒计时中拼命往前跑。</br>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急促的喘息，听见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br>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那对父子的身影越来越近。</br>【20.19.18……】</br>猩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br>父亲依旧站在那里，脸色涨红，青筋暴起，嘴里还在骂着什么。</br>他的愤怒像一堵墙，把他和儿子的距离推得越来越远。</br>而那个男孩——</br>姜姒宝的瞳孔猛地收缩。</br>杨乐童已经翻越了天桥的栏杆。</br>他站在栏杆外侧，脚下就是川流不息的车流。</br>少年的背影瘦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br>他的手抓着栏杆，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回头看父亲一眼。</br>而那个父亲，还在愣神。</br>他甚至没发现儿子已经翻了过去。</br>【15.14.13……】</br>“杨乐童——！”</br>姜姒宝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br>那手臂瘦得惊人，隔着校服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br>她死死攥着，用力往回拽，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仰，差点摔倒。</br>“别冲动！”</br>她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几乎发不出声，可她还是喊了出来。</br>杨乐童的身体被她拽了回来，踉跄着跌回天桥的地面上。</br>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姐姐，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br>父亲终于反应过来了。</br>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br>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儿子，把他按在地上，按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br>可紧接着，那后怕变成了暴怒。</br>“杨乐童你疯了——！”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通红，“现在连说你一句都不行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br>姜姒宝没有松手。</br>她依旧死死抓着杨乐童的手臂，挡在他和父亲之间。</br>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因为恼羞成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复杂的、交织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br>“他已经够优秀了！”</br>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钉子：</br>“他只是跌出级部前十，不是级部倒数前十！你知道他承受了多大压力吗？你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吗？”</br>父亲愣住了。</br>“现在学习压力太大了！你这样的怒骂，只会把孩子逼死！”姜姒宝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有停下来，“难道孩子的生命，比成绩、比附中、比清华北大更重要吗？”</br>“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节压力！”</br>父亲张了张嘴，愣在原地。</br>那双刚才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br>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按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br>那肩膀在颤抖。</br>很轻，很轻，像风中的落叶。</br>父亲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br>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br>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儿子的校服上，砸在天桥的地面上。</br>身后的杨乐童，依旧没有说话。</br>可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br>他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br>他真的太累了。</br>父母的期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快要窒息。</br>他不知道该怎么调节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让所有人满意，不知道那个叫“未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这么拼命。</br>他只是想歇一歇。</br>哪怕只是一秒。</br>姜姒宝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br>隔着校服，她能摸到那根根分明的脊骨。</br>少年的身体瘦得惊人，像一棵缺少阳光雨露的树，艰难地向上生长着。</br>她又看向他的脸。</br>那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是压力大的标志，是激素紊乱的证明，是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烦恼被无限放大的结果。</br>“叔叔，”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流泪的男人，声音轻了下来，“他不是不努力。他是压力太大了。”</br>“我明白父母都希望孩子能有更好的未来。可他不是那种浪费时间去玩游戏、上课睡觉不当回事的孩子。你随便抓个孩子家长问问，谁不想要一个考进级部前十的孩子？”</br>周围已经围满了人。</br>天桥上的人流停了下来，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br>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br>“哎呀，我家那孩子今年初二，级部三百多名。月考进步了三名，哎呦我们高兴得恨不得给他转两千块钱！”</br>另一个年轻些的妈妈也附和：“就是啊，级部前十去附中也差不多了。就算去不了人大附中，还有四中，还有其他中，还有那么多好学校呢……”</br>“是啊，孩子压力太大了，做家长的要理解……”</br>“刚才那一幕真是吓死人了，幸好这姑娘跑得快……”</br>“这孩子看着就乖，肯定不是不努力……”</br>一声声劝慰，一声声指责，像潮水般涌来。</br>杨乐童的父亲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后背全是冷汗。</br>刚才……他的孩子差点就跳桥了。</br>就差那么一点。</br>要是这孩子没了，自己怎么办？</br>他问自己。</br>然后他知道了答案，他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br>那这十几年挤压式的教育，到底算什么？</br>他抱着儿子，浑身都在发抖。</br>是啊……</br>他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没考好而已。</br>不代表中考考不好，不代表高考考不好，不代表这一生就完了。</br>“童童……”</br>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流了满脸：</br>“对不起……是爸爸的问题……对不起……”</br>杨乐童埋在他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哭声。</br>父子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孩子。</br>姜姒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悄悄地退后了一步。</br>【系统：恭喜宿主改命成功，寿命+100天。】</br>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br>【系统：宿主当前寿命累计值为：10120天21小时18分钟08秒。】</br>姜姒宝悄悄松了口气。</br>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对父子，也没有接受周围人投来的那些赞许或惊讶的目光。</br>她只是往后退，一步一步，退进人群里，退到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br>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天桥。</br>深藏功与名。</br>风还在吹，天桥上的人渐渐散去，那对父子还抱在一起，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树。</br>而姜姒宝已经走到天桥尽头，走下台阶，汇入了街边的人群里。</br>她抬起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弯。</br>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