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苏沐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溢出的情绪。
她快步走到李老爷子面前，一只手捏着那份文件，另一只手抬起，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眼角。
那动作轻柔而哀婉，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秋叶。
“这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片刻，又抬起来望向老爷子的脸，“她应该是温暖或者温妮的女儿。您看看这个。”
她双手将那份文件递了上去，动作恭谨而郑重，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封面上印着权威机构的名称，红色的公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李老爷子接过报告。
他的手指触到那份文件时，苏沐敏锐地察觉到，那双苍老的手没有任何颤抖。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接过一张普通的报纸。
老爷子低头看去。
报告上的数据他看不太清，也不需要看清。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后的结论栏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经检测，送检样本与李某某存在祖孙亲缘关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凝结。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像是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那冷意从他眼底蔓延出来，几乎要遮掩不住，却又被他用几十年的涵养和城府，死死压在目光深处。
他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这儿媳妇……好大的野心啊。
若不是今日在颐和园，亲眼见到了那三个孩子，亲耳听他们讲述自己的身世，亲眼看着那份真实的dna报告出炉。
此刻，面对这份精心伪造的“证据”，面对这个被精心挑选、刻意培养的女孩，他恐怕早已心潮澎湃，将这孩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了。
到那时，李家未来几十年的走向，怕是都要被眼前这个女人握在掌心。
老爷子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今日祭祖，走累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这孩子……你看着安置吧。”
他将那份报告收入袖中，没有再看苏沐一眼，转身朝楼梯走去。
经过那个女孩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是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皮鞋，甚至连发带都是浅浅的米白。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睫毛轻轻颤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被忽然叫到老师办公室的胆小学生。
可老爷子看到的，不是她的姿态。
是她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垂眼的弧度。
太像了。
太像今天在颐和园遇到的那个女孩了。
太像他的温妮年轻时的模样了。
他的心头一片冰凉。
看来，自己这个儿媳妇，早就知道了姜姒宝的存在。
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姜姒宝与李家的关系。
所以才会有今日这场精心设计的认亲。
他的目光在那女孩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来，抬脚继续朝楼上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回响，一下，一下，沉稳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苏沐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座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苏沐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这反应不对。
老爷子盼那两个走失的孩子盼了几十年，每年祭祖都要念叨几句，每年过年都要给她们留一副碗筷。
如今孙女找上门来，他怎么……
这么平静？这么冷淡？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怪异感。
那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口，不疼，却让人坐立不安。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司机。
司机姓周，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是李家最老资格的仆人。
他向来不会刻意隐瞒老爷子的行踪，苏沐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打马虎眼。
苏沐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走上前去，声音轻柔得像在拉家常“周师傅，老爷子祭祖完也没回来吃中饭，这是去哪落脚了？”
周司机微微躬身，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老爷就是随处走走，散了散心，没去哪里落脚。”
苏沐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没去哪里落脚？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她打量着周司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笑容恰到好处，态度恭谨如常。
可苏沐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些什么。
难道老爷子碰到什么人了？
碰到谁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脑海的黑暗。
难道老爷子碰到姜姒宝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快太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抹慌乱压下去，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去哪里散的心啊？老爷子年岁大了，可别走太远。”
周司机心中暗叹。
幸好老爷子提前嘱咐了一句。
要不然按以前的惯例，他肯定什么都说了。
这位夫人平日里待下人和善，出手也大方，他本不愿瞒她什么。
可老爷子的话，他更不敢违逆。
“今日去了护城河边走了走。”他笑了笑，语气自然。
他没说颐和园。
只说护城河。
护城河。
那是老爷子偶尔会去的地方，不远。
苏沐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护城河，那是市区，人来人往的，能碰到什么？
她的疑虑稍稍平息了些。
“看来老爷子今日是真的走累了。”她笑着点点头，语气里满是体谅。
周司机顺势找了个借口“那夫人，我先去收拾一下车，今儿个跑了半天，该擦擦了。”
“好，你去吧。”苏沐摆摆手。
等周司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依旧保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低眉顺眼，双手交握，微微垂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子。
可当苏沐的目光落过来时，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怯懦？
她弯起嘴角，从容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冷静，交易完成后的从容。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像羽毛落在水面
“苏夫人说笑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苏沐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目光清透，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可那泉水深处，藏着些什么。
是精明，是冷静，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早熟。
苏沐心里涌起一阵满意。
这孩子，是个懂规矩的。
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贪心，不逾矩，比那些拿了钱还想攀高枝的蠢货强多了。
“你是个懂规矩的。”她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这件事成了，不会缺你的。”
女孩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疏离，像一株开在阴影里的花，美丽，却没有温度
“多谢夫人提点。”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座老宅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客厅里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修长，一道纤细，交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分一秒，不快不慢。
楼上，老爷子的卧室门紧紧关着。
楼下，苏沐和那个女孩低声说着什么。
而更深处的黑暗里，一场更大的棋局，正在这沉沉的夜色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