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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爷孙初见

    李家祭祖,仪式隆重得繁复雅正。

    清晨五更天,族人便已齐聚祠堂。

    香烟缭绕,钟磬齐鸣,三牲五谷陈列于案,族中长辈依序上香叩拜。

    李崇跟在老爷子身后,从磕头到敬酒,从念祝文到烧纸钱,一项项流程走下来,站得腿都酸了。

    他虽顽劣,却也知道这种场合容不得半点差池。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动作一丝不苟地跟着老爷子做,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那双眼睛深处,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群里那群狐朋狗友已经发了几十条消息,说局已备好,来了不少‘雏鸟’就等他大驾光临。

    终于,最后一道仪式结束。

    李崇跟在老爷子身后走出祠堂,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

    十一点半,正好赶上午饭局。

    上了车,他殷勤地给老爷子关好车门,自己从另一边钻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李崇觑着老爷子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爷爷,公司那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前面路口让李叔停一下,我打车过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仿佛真是个日理万机的青年才俊。

    李老爷子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笑。

    公司有事?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这孙子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像透明的琉璃,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懒得说。

    这种日子,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是多余。

    “前面路口停车。”他淡淡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李崇。

    前头开车的小李应了一声:“是,老爷。”

    车子在路口缓缓停稳。

    李崇推开车门,动作轻快地跳下去,转身对着车窗里的老爷子挥了挥手:“爷爷,晚饭我就不回去吃了,您跟我妈说一声!”

    李老爷子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车门关上,李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内安静了片刻。

    李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老人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脸上,方才在族人面前的威严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深的倦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老爷,”李司机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直接回老宅吗?”

    李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苍老了许多:

    “找个清净点的公园,落落脚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也是乌烟瘴气。”

    李司机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的,老爷。”

    他对京都的大小公园了如指掌。

    老爷子不喜欢故宫那些繁复的宫殿,嫌太深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倒是颐和园,老爷子偶尔愿意去坐坐,看看水,看看柳,发发呆。

    他挑了个人少的侧门开进去,找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好车。

    下车时,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刚要举到老爷子头顶——

    李老爷子摆了摆手。

    “远远跟着就行。”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李司机收起伞,退后几步,远远地跟在后面。

    颐和园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光影。

    昆明湖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波,偶尔有微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将岸边的垂柳吹得轻轻摇曳。

    李老爷子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湖光山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湖面,目光却穿透了波光粼粼的水,穿透了岁月,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这么多年了。

    他还记得她们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两只小猴子。

    他抱着她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心里软得像要化开。

    他给她们取名:温暖,温妮。

    温暖是姐姐,温妮是妹妹。

    他还记得她们三岁时,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着跑着摔倒了,两个一起摔,一起哭,又一起爬起来继续追。

    五岁时,他教她们认字,温暖学得快,温妮学得慢,温妮急得直掉眼泪,温暖就拉着妹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十岁时,她们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走在一起像一对玉人儿,谁见了都夸。

    要是还在,该有五十岁了吧。

    老爷子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被风吹散,飘在湖面上,了无痕迹。

    他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

    三十年了,他找过,查过,可所有的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她们真的不在了。

    可更多的时候,他会想,也许她们还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偶尔也会想起他这个老头子。

    他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

    两女一男,说说笑笑,正在拍照。

    走在前面的女孩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举着手机,对着后面的一男一女喊:“往左一点!对,就这样!笑一个!”

    后面的男孩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白t恤,被女孩指挥着往左挪了挪,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老爷子的目光,定在了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的样子——

    像。

    太像了。

    像极了他记忆深处那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他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远处,李司机看着突然停下的老人,心里有些疑惑,正要上前询问,却见老人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动。

    李司机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老人站在湖边,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三个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震惊,恍惚,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茫然。

    风吹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吹动岸边垂柳,也吹起了老人花白的鬓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时光里的老树。

    而远处,那三个年轻人还在笑着,闹着朝着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