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祭祖,仪式隆重得繁复雅正。
清晨五更天,族人便已齐聚祠堂。
香烟缭绕,钟磬齐鸣,三牲五谷陈列于案,族中长辈依序上香叩拜。
李崇跟在老爷子身后,从磕头到敬酒,从念祝文到烧纸钱,一项项流程走下来,站得腿都酸了。
他虽顽劣,却也知道这种场合容不得半点差池。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动作一丝不苟地跟着老爷子做,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那双眼睛深处,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群里那群狐朋狗友已经发了几十条消息,说局已备好,来了不少‘雏鸟’就等他大驾光临。
终于,最后一道仪式结束。
李崇跟在老爷子身后走出祠堂,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
十一点半,正好赶上午饭局。
上了车,他殷勤地给老爷子关好车门,自己从另一边钻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李崇觑着老爷子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爷爷,公司那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前面路口让李叔停一下,我打车过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仿佛真是个日理万机的青年才俊。
李老爷子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笑。
公司有事?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这孙子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像透明的琉璃,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懒得说。
这种日子,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是多余。
“前面路口停车。”他淡淡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李崇。
前头开车的小李应了一声:“是,老爷。”
车子在路口缓缓停稳。
李崇推开车门,动作轻快地跳下去,转身对着车窗里的老爷子挥了挥手:“爷爷,晚饭我就不回去吃了,您跟我妈说一声!”
李老爷子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车门关上,李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内安静了片刻。
李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老人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脸上,方才在族人面前的威严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深的倦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老爷,”李司机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直接回老宅吗?”
李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苍老了许多:
“找个清净点的公园,落落脚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也是乌烟瘴气。”
李司机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的,老爷。”
他对京都的大小公园了如指掌。
老爷子不喜欢故宫那些繁复的宫殿,嫌太深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倒是颐和园,老爷子偶尔愿意去坐坐,看看水,看看柳,发发呆。
他挑了个人少的侧门开进去,找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好车。
下车时,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刚要举到老爷子头顶——
李老爷子摆了摆手。
“远远跟着就行。”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李司机收起伞,退后几步,远远地跟在后面。
颐和园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光影。
昆明湖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波,偶尔有微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将岸边的垂柳吹得轻轻摇曳。
李老爷子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湖光山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湖面,目光却穿透了波光粼粼的水,穿透了岁月,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这么多年了。
他还记得她们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两只小猴子。
他抱着她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心里软得像要化开。
他给她们取名:温暖,温妮。
温暖是姐姐,温妮是妹妹。
他还记得她们三岁时,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着跑着摔倒了,两个一起摔,一起哭,又一起爬起来继续追。
五岁时,他教她们认字,温暖学得快,温妮学得慢,温妮急得直掉眼泪,温暖就拉着妹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十岁时,她们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走在一起像一对玉人儿,谁见了都夸。
要是还在,该有五十岁了吧。
老爷子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被风吹散,飘在湖面上,了无痕迹。
他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
三十年了,他找过,查过,可所有的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她们真的不在了。
可更多的时候,他会想,也许她们还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偶尔也会想起他这个老头子。
他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
两女一男,说说笑笑,正在拍照。
走在前面的女孩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举着手机,对着后面的一男一女喊:“往左一点!对,就这样!笑一个!”
后面的男孩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白t恤,被女孩指挥着往左挪了挪,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浅粉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老爷子的目光,定在了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的样子——
像。
太像了。
像极了他记忆深处那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他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远处,李司机看着突然停下的老人,心里有些疑惑,正要上前询问,却见老人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动。
李司机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老人站在湖边,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三个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震惊,恍惚,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茫然。
风吹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吹动岸边垂柳,也吹起了老人花白的鬓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时光里的老树。
而远处,那三个年轻人还在笑着,闹着朝着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