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出现让混乱的现场暂时安静下来。
姜姒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名跪在地上的渣土车司机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一个被吓破胆的普通劳动者。但姜姒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她眼里，那人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不可见、却浓稠得近乎凝实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息——那是杀过人、见过血、手上沾了孽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绝非善类。
她收回目光，上前一步，对那位中年警官微微颔首：“警察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从她带着兄妹俩从地下车库出发，到换车的缘由，再到渣土车突然闯红灯撞向兰博基尼，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情绪化的渲染，只有冷静的事实陈述。
中年警官皱着眉头听完，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这个年轻女人说话时的神态和逻辑，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朝不远处的监控杆走去。那根杆子顶端，一个银灰色的球形摄像头正对着路口，红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
他看了一眼摄像头底部的编号，掏出手机拨通了总监控室的电话。
“喂，调取一下山西路口的监控，对，编号是xt-2734……时间是15:30前后十分钟，目标是一辆粉色兰博基尼，车牌号京a……”
他报完信息，挂断电话，走回两个保镖面前。
“吹一下。”他将酒精检测仪递过去。
两个保镖轮流吹气，仪器显示的数字都是0。
警察点点头，又走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渣土车司机。
“起来，吹一下。”
司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接过检测仪，用力吹了一口。数字同样显示0。
“目前不涉及酒驾、醉驾。”中年警官对身边的年轻警察说了一句，年轻警察立刻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中年警官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发到我手机上。”他说完挂断，很快收到一段视频。
两个警察凑在一起，盯着那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那辆粉色兰博基尼正常行驶在车流中，没有任何违章行为。而画面切换到另一段时，两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那辆渣土车，在兰博基尼出现之前，一直停在距离路口约三百米的一条支路上。镜头放大，能看到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15:27，渣土车司机接了一个电话。通话结束后，他启动车辆，缓缓驶到路口附近，在路边停了整整六分钟。
15:33，那辆粉色兰博基尼出现在画面里。
几乎是同一秒，渣土车动了。它从路边冲出，无视红灯，直直朝着那辆粉色跑车撞去。更诡异的是，当兰博基尼试图避让时，渣土车的车头也随之调整方向，像一只盯死了猎物的猛兽。
“太巧了。”年轻警察低声说。
“不是巧，”中年警官收起手机，目光转向那个站在一旁、脸色渐渐发白的司机，“是蓄意。”
两人对视一眼，大步走向那个司机。
中年警官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我们初步怀疑你涉嫌蓄意杀人。请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渣土车司机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心里那个“咯噔”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不是说……不是说有关系会打点好吗？不是说只要咬死疲劳驾驶，最多判个几年，钱还能照拿吗？
怎么警察一来就直接调监控？怎么监控拍得这么清楚？那些人不是承诺过会“处理”好这些细节吗？
他慌了。
他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中年警官的胳膊，被年轻警察一把拦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警察同志！我能给老婆孩子打个电话吗？我、我怕他们担心……我就说一声，就说一声行不行？”
中年警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不行。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和外界联系。你的家属，等我们询问完你之后，自然会通知。”
他一挥手，两名年轻警察上前，将那个浑身发软的男人押进了警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最后投向人群的那道绝望的目光。
中年警官转过身，看向姜锐和那两名保镖：“你们也跟我们去一趟警局，做笔录。”
姜锐点头：“好。”
姜锐的商务车内，空调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热浪。
孙明朗和孙晴朗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手足无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看向姜姒宝。
姜姒宝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两人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想笑。她转头看向身侧正在开车的姜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哥，他们……”
姜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姜姒宝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车祸把一切推到眼前，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了。
“他们可能是我妈妈亲姐妹的孩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响，“我的表弟和表妹。”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侧过头，看了姜姒宝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了然、复杂，最终汇聚成一种沉静的等待。
“抱歉，大哥，”姜姒宝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会介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她妈妈和爸爸之间虽然是误会。
但她知道，赵姨也好，三个哥哥也好，其实是有些介意自己妈妈的。
这个是人之常情，毕竟误会是误会，事情是事情。
她说完，安静地等待着姜锐的反应。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后座，孙明朗和孙晴朗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前排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良久，姜锐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小宝，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那些事，和你无关，也和这两个孩子无关。”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瑟缩的身影，目光里的冷硬微微松动了几分。
“既然是你妈妈的亲人，那就是我们姜家的亲人，大哥可以帮你的。”
姜姒宝愣住了。
她看着大哥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大哥……”
“别这副表情，”姜锐打断她，“再这样看着我也没用，闯的祸该兜着还是得兜着。”
姜姒宝忍不住笑了，眼泪差点跟着掉下来。
后座，孙明朗和孙晴朗对视一眼，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