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东海大学体育馆。弓箭练习场内聚集了近百人,这里还从未如此热闹过。这些聚集者中,一半是弓箭社的成员,他们听说有人来“踢馆”,全都兴致勃勃来围观。更别提……这个叫嚷着要踢馆的...路宇的呼吸骤然停滞。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肺叶——那是一种被历史本身拒绝的窒息感。他站在丘院士九十六岁的记忆里,站在丧彪沉默凝视的目光中,站在疗养院午后微尘浮动的光柱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世界线抹除的人。但抹除的方式,竟如此不同。刘枫还活着,至少在2045年的公共记忆里,他以“闪西小学刘枫”的身份存在过,被丘院士记住、劝过、失望过、又骄傲过。他的名字刻在南秀秀奖的丰碑上,哪怕后来杳无音信,也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可丘同成呢?那个粉色小波浪、专科生、第十名、全网热议的丘同成——在丘院士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不是遗忘,不是模糊,而是从未发生。“全都是女生……没有男生。”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路宇的认知表皮。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连声音都卡在气管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啊?”丧彪没说话,只是将手搭在路宇肩上,力道很轻,却沉得像压了一块铅。他没看路宇,目光落在丘院士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签下过上百份推荐信,批阅过数千份试卷,如今正安稳地搁在藤椅扶手上,纹丝不动。“您确定?”路宇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十个人,全部是女生?没有一个男生参赛?没有一个男生获奖?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丘院士缓缓点头,眼神清澈,毫无迟疑:“没有。从第一届起,南秀秀数学竞赛就设有性别配额制。为保障女性在基础学科中的可见度,我们规定每届前十名中,至少六名为女生。而2025年那一届……恰好十人全是女生。”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学术重量:“这是当年教育部备案的正式条款。你若不信,可以查《2025年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实施细则(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当然,现在档案系统已归入‘KTP法案’前的旧数据池,权限极低,但并非不可调取。”路宇没动。他没去想怎么调取,也没想条款真假。他只想起了2025年那天,在东海大学图书馆古籍阅览室,他翻到过一本泛黄的《南秀秀竞赛年鉴·2025卷》——书页边角卷曲,油墨微晕,扉页印着鲜红印章:“内部资料,严禁外传”。他当时随手翻到获奖名单页,目光扫过一排排名字,最后停在第十行:【第十名:丘同成|东海市第二职业学院|指导教师:陈默】那行字清晰得如同刻进视网膜。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笑了一声,心想这学校名字真土,可偏偏出了个天才。可此刻,丘院士说——没有丘同成。没有东海市第二职业学院。没有陈默老师。甚至……没有“男生”这个变量。路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短暂清醒。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世界线修正了刘枫。也不是世界线修正了他自己。而是——**世界线修正了“丘同成”这个人存在的逻辑前提**。就像丧彪说的,水面被舀走一杯水后,会自动弥合。但倘若那杯水本就不该存在呢?倘若它从来就是水面的一个幻影、一次计算错误、一段被编译器自动剔除的冗余代码?那么,水面甚至不需要“修正”。它只需……**默认忽略**。“丘院士……”路宇的声音抖得厉害,“那2025年,有没有一个叫‘丘同成’的人,在东海市第二职业学院读书?哪怕他没参赛,没获奖,只是……普通在校生?”丘院士眯起眼,认真思索了几秒,摇头:“没有印象。我常年关注竞赛选手,对非参赛者本就不熟。但若真有这样一位学生,且以专科背景闯入全国性赛事前十——这样的新闻,不可能不进我的视野。当年媒体对‘学历断层’现象报道极多,若有,我必记得。”“那……您知道‘KTP3492’吗?”路宇脱口而出,语速飞快,“一种尚未上市、代号KTP3492的智力增强剂,成分含高纯度神经突触强化肽链,由莱茵公司早期实验室秘密合成……”话未说完,丧彪抬手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别问。”丧彪低声说,眼神锐利如刀,“KTP3492在2045年从未通过伦理审查,连动物实验阶段都没走完。它只存在于2025年莱茵公司破产清算时遗落的三份原始笔记里,而那些笔记,早在2031年就被文化局列为‘危险意识形态残留物’,统一焚毁。”路宇浑身一僵。焚毁。不是封存,不是加密,不是遗忘。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的、灰飞烟灭。而他知道那三份笔记在哪——就在胶片社地下室最底层,用防磁盒锁着,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便签,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此物即钥匙,慎启。”可丧彪说,它已被焚毁。那就意味着……**2025年的胶片社地下室,根本不存在那三份笔记**。可自己明明亲手摸过纸张的粗粝感,闻过旧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甚至数过其中一页右下角被咖啡渍晕染开的三个墨点。“……所以。”路宇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丘同成不是被‘修正’了。”“他是被……‘剪辑’了。”丧彪没否认,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向丘院士:“老师,打扰您这么久,实在抱歉。我们这就告辞。”丘院士摆摆手,慈祥一笑:“年轻人思维活跃是好事,但记性这东西,终究敌不过时间。你们若真感兴趣,不妨去市档案馆查查2025年教育局的公示文件——那里或许还有备份。”走出疗养院大门时,夕阳正沉入东海市天际线,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薄金。路宇没回头,只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碎裂。“你早就知道。”他忽然说。丧彪正在解锁车门,闻言一顿,侧过脸:“知道什么?”“知道丘同成不存在。”丧彪沉默两秒,拉开车门:“上车。”引擎启动,车内空调送出凉风。路宇没系安全带,只盯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2025年,见过丘同成。”不是疑问句。丧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没看路宇,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我见过一个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染成粉紫色的男孩,在东海小学门口蹲着啃包子。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痣,形状像逗号。我问他是不是参赛学生,他说‘不是,我是来送哥哥的’。”路宇猛地转头:“然后呢?”“然后他朝我咧嘴一笑,说‘你身上有股铁锈味,像刚修完锅炉’。”丧彪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刚拆完一台老式阳电子炮的冷却阀,手套没摘干净。”路宇屏住呼吸:“他哥哥是谁?”“他说……”丧彪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他哥叫江然。”车内死寂。空调风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路宇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时空跃迁时的失重,而是认知地壳断裂时的塌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丘同成——那是在胶片社招新现场,对方叼着棒棒糖,把报名表折成纸鹤,啪一下扣在他脑门上:“听说你是搞时空穿梭的?带我一个,我要找我哥。”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可现在……“他不是来找你的。”路宇喃喃,“他是来找‘江然’的。”丧彪终于侧过脸,眼神复杂:“可2025年的江然,根本没哥哥。”路宇如遭雷击。——对。江然独生子。父母早亡。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可丘同成说,他是来送哥哥的。而他哥哥,叫江然。“所以……”路宇指甲再次掐进掌心,“丘同成不是2025年的人。”丧彪点了下头:“他来自比你更远的未来。或者说……更‘歪’的支流。”“歪?”路宇抓住这个词。“世界线修正,是让水面恢复平整。”丧彪目视前方,声音渐冷,“但有些扰动太剧烈,水面来不及修正,就会直接……崩出裂痕。”“裂痕里,会渗出别的东西。”路宇想起胶片社地下室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铁门。门缝里偶尔会渗出淡蓝色冷光,像液态的月光。方泽失踪前最后一句话就是:“那后面……不是我们的世界。”“KTP3492不是药。”丧彪忽然说,“是锚。”“锚?”“锚定某段不该存在的历史坐标的……校准器。”丧彪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吃下去的是智慧?不。你吃下去的是‘存在证明’。”路宇胃部一缩。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摩挲那颗胶囊时,晶体折射的彩虹光晕里,似乎总有一瞬的扭曲——像隔着高温空气看景物,边缘微微晃动。“那丘同成……”他声音发紧,“他吃了?”“他全身都是。”丧彪淡淡道,“他的皮肤、毛发、虹膜色素……全含KTP3492代谢残留物。那是他维系自身‘坐标稳定’的唯一方式。一旦停药,他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消散,连灰都不会剩。”路宇闭上眼。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丘同成能精准找到胶片社。为什么他敢用棒棒糖纸折纸鹤扣自己脑门。为什么他笑着说出“你身上有股铁锈味”。——因为他不是来找江然的。他是来找“江然”这个坐标的。而自己,就是那个坐标本身。“他现在在哪?”路宇睁开眼,瞳孔深处燃起幽火。丧彪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胶片社后巷。巷口梧桐枝叶繁茂,阴影浓重如墨。“在等你。”丧彪解开安全带,“他一直在等你吃完那颗KTP3492。”路宇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苔与铁锈的气息。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车内的丧彪:“如果……我永远不吃呢?”丧彪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那他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某个平行支流坍缩,把他彻底吸进去——或者,把你拖进去。”路宇没再说话,转身走入巷子。身后,轿车无声驶离。他没走几步,巷子深处传来清脆的咔嚓声——像棒棒糖在齿间碎裂。接着,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踱出。粉色小波浪在路灯下泛着柔光,校服领口歪斜,左手腕内侧,一颗逗号状的痣清晰可见。丘同成嘴里含着糖,含糊笑道:“哥,你可算来了。”路宇站定,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没应声,只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颗透明胶囊。KTP3492。晶体颗粒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而这一次,路宇看得分明:那光晕边缘,正微微震颤,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丘同成笑容不变,舌尖顶了顶腮帮,糖粒咯吱作响。“这次……”他轻声说,“我帮你拧开。”路宇垂眸看着掌心的胶囊。光晕震颤加剧。镜面裂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