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瞪大眼睛,审视突然推门而入的女孩。鲜艳的粉色长发犹如瀑布般洒在身后,苗条的身材搭配上清新可爱的着装,再加上可爱不失俊秀的脸蛋儿……他深吸一口气。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路宇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暮色正浓,疗养院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斜斜切过丘院士布满褶皱的手背,也照见他脸上那抹温和却令人心悸的笃定。“全都是女生……没有男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黑板,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不是质疑,而是某种根基正在簌簌剥落时发出的、细碎而尖锐的崩裂声。丧彪也僵住了。他端着红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映出他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啊?”丘院士轻轻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紫檀木托盘相触,发出清越一响。他抬眼望向路宇,目光澄澈,不带一丝浑浊,更无半分敷衍:“小家伙,你是不是记混了?2025年那一届,我亲自监考、亲自阅卷、亲自宣布名单。十位获奖者,从第一名刘枫,到第十名林晚晴,全是女孩子。她们的名字、学校、答辩时的小动作、甚至谁紧张得捏皱了草稿纸一角——我都记得。”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林晚晴是东海大学附中高三学生,当时穿着蓝白校服,辫子上扎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发卡。她解最后一道拓扑题时,左手无名指一直在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很稳,像敲钟。”路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刺痛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他脑中疯狂闪回2025年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莱茵研究所二楼实验室,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成河。他站在黑板前,粉笔灰沾满袖口,而江然抄在黑板上的半截推导式尚未干透,像一道灼热的烙印。那时他听见楼下礼堂传来雷鸣般的掌声,看见大屏幕滚动播放南秀秀奖颁奖实况:十个年轻身影并肩而立,清一色素净裙装,长发或垂肩或束成马尾,在聚光灯下泛着柔润光泽。他当时还笑着对张扬说:“今年姑娘们真争气。”可现在,丘院士口中那个叫林晚晴的姑娘,他毫无印象。记忆里只有丘同成——粉色小波浪卷发如燃烧的火焰,宽松工装裤口袋鼓鼓囊囊塞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站在领奖台边缘,对着镜头比出歪斜却灿烂的V字。全网热搜词条是#南秀秀奖惊现专科生#、#粉色头发是数学之神认证色#……连刘枫赛后接受采访都被记者追问:“和同成同学一起获奖,压力大不大?”“不可能……”路宇喃喃,喉结上下滚动,“丘院士,您再想想。丘同成,丘——同——成。他解的是第三题‘量子混沌边界条件下的非线性迭代收敛性’,用的方法是……是……”他语速越来越快,近乎急迫地想抓住一根浮木,“他用了类比黎曼曲面的亏格拓扑变换!把四维流形投影到二维复平面上,再用模函数重构……这方法太野了,当时评委席都哗然了!”丘院士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小家伙,你描述的这个解法,很精妙。但2025年第三题,并不是‘量子混沌边界条件’。”他侧身,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磨得发白。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工整小楷赫然在目——那是他亲手记录的历年试题与解析。“你看,2025年第三题是:‘给定一个三维环面嵌入四维欧氏空间的参数方程,求其高斯曲率在任意一点的极值点个数,并证明其拓扑不变性。’”路宇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然冲向耳膜。嗡鸣声中,他听见自己问:“那……丘同成呢?他没上台吗?他的名字不在名单上?”“名单?”丘院士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膝头,“2025年南秀秀奖,官方公示名单共十人。我这里有一份复印件,就在我书桌第二格抽屉里。你要看吗?”不用等路宇回答,丧彪已一个箭步上前,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纸张边缘微卷,墨迹清晰。他低头扫视,脸色瞬间灰败如纸。他喉结剧烈地动了动,把纸页递向路宇,手指竟有些发抖。路宇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名单上,十个人名,十个学校,十个籍贯,十个出生年月。全部是女性。第一名:刘枫,闪西小学;第二名:苏砚,清华附中;第三名:周明玥,复旦附中……第十名:林晚晴,东海大学附中。没有丘同成。没有粉色头发。没有专科院校。没有全网热议。仿佛那个活生生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从未在这个时空存在过。他像一滴水蒸发于烈日,连水渍都没留下。“这……”丧彪的声音嘶哑,“这不对劲。路宇,你确定你没记错?是不是……是不是你穿错了时间点?或者……或者2045年的世界线,和你来的那个不一样?”路宇没回答。他盯着名单上“刘枫”两个字,目光逐渐失焦。一个念头,冰冷、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如手术刀般剖开所有迷雾——如果丘同成从未存在,那么,那个在2025年暴雨中,将半块黑板的宇宙常数推导式留给他、又翻窗而去的江然……又是谁?江然说过,他抄了路宇用了二十年才算出的42的推导式一半回来。可如果路宇根本没算出过42呢?如果那个在2045年废墟里挣扎求生、用尽毕生所学只为解开宇宙常数之谜的“路宇”,本就是世界线修正后的产物呢?他猛地抬头,看向丘院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丘院士……您还记得,2025年,有没有一个叫江然的研究生?他在东海大学,莱茵研究所……”丘院士这次几乎没有停顿。他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摇了摇头:“莱茵研究所?那地方……我好像听过高延提过,说是个做基础物理的冷门单位,后来似乎因为经费问题关停了。至于江然……”他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拂去一粒微尘,“没听说过。”路宇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抵住冰凉的墙壁。墙壁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脊骨,却压不住体内奔涌的惊涛骇浪。他忽然想起江然离开前,最后回望研究所时的眼神——那不是对旧地的留恋,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某件注定要湮灭的事物,是否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供凭吊的痕迹。原来,他早已知道。知道这研究所会消失,知道刘枫会成为唯一被记住的“异类”,知道丘同成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惊世骇俗的粉色头发与专科生身份,都会被世界线温柔而彻底地抹去,不留一丝涟漪。那么,江然是谁?他为何而来?他抄走的那半截推导式,究竟是从哪个版本的未来偷渡而来?又或者……他本身就是世界线规则本身投下的一枚棋子,一个精准的、用来引导路宇的诱饵?“路宇……”丧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一把抓住路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来自哪里?你说的丘同成,他……他是不是……”话音未落,丘院士忽然轻咳两声,打断了他。老人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一座造型奇特的塔楼顶端,悬浮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那是一个药丸形状的徽标,下方流动着金色文字:【KTP4177·智启新纪元】。丘院士望着那片璀璨灯火,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锤:“小家伙,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对刘枫印象深刻……除了他去了东海大学,除了他来自闪西小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路宇苍白的脸:“2025年颁奖典礼结束后,刘枫没有立刻离开。他找到我,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路宇屏住呼吸,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他说:‘丘老,您相信平行宇宙吗?’”“我当时笑了,问他:‘小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看着我,眼神很亮,也很……很累。他说:‘因为我觉得,我们正在经历的,可能只是其中一条最不重要的岔路。而真正的答案,藏在别的路上。’”丘院士停顿良久,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去年,我在一份绝密档案的扉页上,看到一个代号——‘守门人’。旁边配的照片,很年轻,很像刘枫。但档案编号被红章覆盖,内容全不可读。”路宇的瞳孔骤然收缩。守门人。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他想起来了!不是2045年废墟里的记忆,而是更早、更混沌、更接近一切开始的地方!那时他刚启动阳电子炮,第一次跃迁,坐标紊乱,坠落在一片陌生的雪原。风雪中,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逆风而来,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枚冰冷的金属圆片塞进他冻僵的手中。圆片正面,蚀刻着三个微小的字:守门人。“路宇!”丧彪的厉喝将他拽回现实,“你脸色不对!”路宇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丘院士膝头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扫过丧彪手中那张薄薄的、写满女孩名字的A4纸,最后,落在丘院士那双历经百年沧桑、却依旧清澈如初的眼睛里。一个冰冷而确凿的认知,终于穿透所有迷雾,轰然落地:世界线并非单纯地“修正”个体。它是在系统性地、精密地、如同修剪一株庞大古树的枝桠一般,删除所有可能导致“悖论”的节点。丘同成的存在,动摇了“天才必然出自名校”的常识根基,暴露了教育体系的结构性缺陷,更在无形中为“时空穿越”这一禁忌命题提供了过于显眼的、不合逻辑的参照系——一个专科生都能解出黎曼猜想级别的难题,那还有什么不可能?所以,他必须消失。而刘枫,那个拒绝愚笨药、固执选择东海大学、并在颁奖礼上抛出“平行宇宙”疑问的少年,则被世界线保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是“正确”的,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恰好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可控的“错误样本”。他的固执、他的疑问、他最终的失踪,都成了世界线自我解释、自我加固的绝佳注脚——看,总有人不信规则,但他们终究会消失,或迷失。那么,江然呢?江然,那个能翻窗而去、能一眼看穿宇宙常数、能精准预判路宇每一步反应的“学长”,他究竟是被保留的“错误样本”,还是……那个握着修枝剪,冷静裁决一切的“园丁”?路宇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胸。那里,隔着衬衫,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搏动,正与窗外城市的心跳遥相呼应。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律动。他忽然想起江然离开研究所时,那句漫不经心的感叹:“长路漫漫啊。”原来,那根本不是一句感慨。那是一句宣言。路宇抬起头,目光不再茫然,不再惊惶。他迎上丘院士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丘院士,谢谢您。我明白了。”他转向丧彪,眼神锐利如刀:“彪哥,送我回去。立刻。”丧彪怔住:“回哪?2025?”“不。”路宇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回莱茵研究所。二楼,那间窗户还没没关严的实验室。”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座悬浮着KTP4177广告的塔楼,一字一顿:“我要在江然回来之前,把那半块黑板上的推导式,完整地……写完。”他不能再等了。世界线在修剪枝桠,而他,必须抢在剪刀落下之前,看清那被剪断的枝条末端,究竟流淌着怎样的汁液。